《红楼别史:庶子谋身》
暖香坞中,烛影摇摇,彻夜不寐。王熙凤独坐在窗下,指尖摩挲着父亲遗下的那枚虎形玉佩,玉佩被烛火映得莹润透亮,倒似含了几分当年的侠气。想起父亲与镇国公结义之时,互赠信物,对天盟誓,何等意气风发;如今家道虽未中落,自己却落得个被休弃的下场,贾琏的薄情,贾家的凉薄,一一涌上心头。她将玉佩紧紧攥在掌心,指节泛白,望着窗外沉沉夜色,嘴角噙着一丝冷笑道:“贾琏,还有这贾府的老老少少,你们欠我的,终究要一笔一笔,连本带利地讨回来。”
次日寅时三刻,天色尚是濛濛亮,薄雾笼罩着街巷。凤姐换了一身暗紫妆花缎斗篷,斗篷上绣着缠枝莲纹,头戴一支素银翟凤钗,不施粉黛,面色却愈发沉静。她摒退了薛姨妈派来的随从,只带了平儿一人,登车往镇国公府而去。车中锦盒内,除了那虎形玉佩,更有一封父亲亲笔写下的旧信,信笺早已泛黄,却是她此番行事的底气。
镇国公府的门子见凤姐孤身前来,本有些轻慢,待瞧见平儿递上的虎形玉佩,登时变了脸色,忙不迭打千儿请安,转身一溜烟往内宅通传。不多时,便闻廊下传来靴声橐橐,镇国公竟亲自迎至垂花门前。见凤姐虽衣着素淡,却气度雍容,眉眼间带着一股不输男儿的干练,不禁想起老友生前模样,忙拱手笑道:“贤侄女今日怎的有暇到我这府上来?莫不是为了荣国府宝玉那桩公案?”
凤姐忙敛衽行礼,身姿端方,语气温和却不失分寸:“国公爷说笑了。家父在世时,常念及与国公爷同生共死的情分,侄女今日冒昧前来,一来是代家父向国公爷请安,二来,确是有一桩互惠互利的买卖,想与国公爷商议。”
镇国公闻言,挑眉一笑,引着凤姐进了偏厅,分宾主落座。丫鬟奉上雨前龙井,茶香袅袅。他接过平儿递来的旧信,略扫几眼,便置于案头,捻着颔下短须道:“哦?不知贤侄女有何见教?”
“国公爷扣留宝二爷,无非是为了府中颜面,及一应补偿罢了。”凤姐抬眸,目光清亮,直直望向镇国公,“侄女不才,愿嫁入荣国府,做宝玉的正妻。凭着荣国府主母的身份,侄女敢向国公爷承诺三件事:其一,三日内,贾府必送上足额赔银,分文不少;其二,日后贾府一应对外往来,悉听国公爷差遣,绝无半分推诿;其三,家父愿出面斡旋,为国公爷化解近日朝堂上的些许非议。”
她略顿一顿,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语气愈发坚定:“侄女所求,亦不过两件:一则,请国公爷今日便放宝二爷回府;二则,烦请国公爷亲自往贾府提亲,言明非侄女不娶,且需依正妻之礼操办,不得有半分轻慢。”
镇国公放下茶盏,沉吟片刻,望着凤姐道:“宝玉如今声名狼藉,外头的闲话可不少。你已是再醮之身,何苦蹚这浑水,委屈了自己?”
“委屈?”凤姐闻言,蓦地放下茶盏,一声冷笑,眼底闪过一丝寒芒,“侄女与贾琏,早已恩断义绝,情分尽断。此番嫁入贾府,并非为了荣华富贵,只为亲手执掌荣国府中馈,整顿那府里的歪风邪气!那些吃里扒外、私藏银钱的蛀虫,侄女定要一一揪出,好好清算一番!”
镇国公见她眼中决绝之色,又想起老友临终前的托付,心中已是有了定论。他猛地一拍桌案,朗声道:“好!本王允你!今日便派人送宝玉回府,提亲之事,本王亲自出面!”
凤姐心中一喜,忙起身行礼:“谢国公爷成全!侄女定不辱使命!”
当日午后,镇国公府的车马便送宝玉回了荣国府,随行的管家还带来了国公爷的话:“宝玉年少无知,本王念及与王家的旧情,不予追究。然荣国府家风颓败,需得贤能之人整顿。本王做主,将王熙凤许配与宝玉为正妻,半月后完婚,依正妻之礼操办,不得怠慢。”
消息如风,先吹进了梨香院。彼时宝钗正拈着银针,在绣绷上绣那并蒂莲,听闻莺儿慌慌张张的回禀,手一抖,银针便深深扎进了指尖,殷红的血珠渗出来,洇湿了锦缎上的莲花。她忙将手缩回,蹙着眉道:“慌什么!去,将那扇通往内府的角门钉死了,再传下话去,往后荣国府的人,一概不许放进梨香院来。”说罢,取过一旁的《女诫》,低头细读,只是那书页上的字,却似一个个跳将起来,尽是“宝玉”二字,刺得她眼疼。
潇湘馆内,细雨淅淅沥沥,打落了满院桃花。黛玉正临着《葬花吟》,笔锋流转间,忽闻紫鹃掀帘进来,低声将府中消息禀明。她手中的狼毫笔猛地一顿,浓墨滴落在宣纸之上,将那“天尽头,何处有香丘”的“尽”字,晕染成一片乌墨。她怔怔望着窗外的雨打残红,半晌,才轻轻叹了口气,声音细若蚊蚋:“这荣国府的水,原是比那淖泥河还要浑浊的。”
荣国府内,早已乱作一团。王夫人听闻消息,只叫了一声“我的儿”,便哭倒在贾母的膝头:“那王熙凤是个被休弃的妇人,如何配得上宝玉?这岂不是要叫全京城的人,都来笑话咱们贾府?”
贾母坐在榻上,攥着佛珠的手青筋暴起,佛珠链被攥得咯吱作响,脸色铁青,却只能强压着怒火道:“笑话?若不是她王熙凤,宝玉此刻还在镇国公府受苦!镇国公的话,谁敢违抗?如今贾家已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能保住宝玉,稳住局面,已是万幸,还敢挑三拣四?”
贾政站在一旁,愁眉不展,长叹一声:“母亲说得是。事已至此,也只能从权了。”
贾琏在书房听闻消息,气得三尸神暴跳,抓起案上的端砚,便狠狠砸在地上,砚台四分五裂,墨汁溅了一地。他破口大骂:“荒谬!简直是荒谬至极!她王熙凤原是我房里的人,如今倒要做我的婶娘?我绝不同意!”
贾赦正坐在一旁喝茶,闻言,猛地放下茶碗,厉声喝道:“你敢不同意?你是要违抗镇国公的命令吗?如今她是国公爷保媒的宝玉正妻,是荣国府的掌家主母!你若敢对她不敬,便是打国公爷的脸,到时候连累了整个大房,看我不扒了你的皮!”贾琏被骂得哑口无言,满腔憋屈,却只能咬牙忍下,恨恨地踹了一脚桌腿。
半月后,便是宝玉与王熙凤的大喜之日。贾府虽未大操大办,却因有镇国公府的仪仗护送,王家兄长亲自送亲,场面虽不铺张,却处处透着威严。凤姐身着大红织金通袖袄,外罩霞帔,头戴凤冠,一步步踩着大红毡子,跨过火盆,走入荣国府的大门。她抬眼望去,只见贾琏跪在院中,低着头,脸色青白交加。凤姐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目光扫过他,径直走向正堂。
合卺酒罢,凤姐端坐于正堂主位,一身正妻的气度,压得满堂族人不敢出声。她抬手,命平儿取来一本账册,“啪”的一声掷于案上:“从今日起,我便是荣国府的掌家主母。府中账目混乱,浪费严重,自明日起,一应用度,皆需经我亲自审批。大老爷的月例,减半;琏二爷,闭门思过三月,月例亦减半!”
众人低头不敢言语,唯有贾赦面色涨红,欲待开口,却见凤姐从袖中取出一物,正是镇国公府的官印,盖在账册之上,鲜红夺目。贾母攥着佛珠的手猛地收紧,佛珠链险些崩断,终究是没敢出声。
贾琏抬起头,面色如死灰,颤声道:“你……你敢……”
“我有何不敢?”凤姐冷笑一声,又命平儿取出一叠契约,掷在贾琏面前,“这是你私吞田产租金的文书,证据确凿,你还想狡辩?”贾琏望着那些文书,面如土色,瘫坐在地。
夜阑人静,新房之内,红烛高照。凤姐独坐窗前,案上并排放着两样东西——一张休书,一张婚书。窗外雨声淅沥,恍若当年她被休弃之时,那震天的雷鸣。她拿起休书,望着上面的字迹,眼中寒意渐浓,随即抬手,将休书掷入烛火之中。火苗舔舐着纸页,渐渐化为灰烬。她望着跳动的火焰,轻声道:“贾琏,这一局,终究是我赢了。”
薛府之中,薛姨妈正拿着凤姐派人送来的田契,望着上面镇国公府的朱漆火漆,不由得笑逐颜开。宝琴站在一旁,轻声道:“姨妈可知,凤姐姐在新房里,烧了那封休书?”薛姨妈闻言一怔,随即想起凤姐婚前送来的密信,信中言明,若她入主贾府,薛家绸缎庄的税银,便可减半。她抚掌大笑:“好个王熙凤!有勇有谋,这才是真正的大买卖!”
此夜,荣国府的每一扇窗户,都映着不寐的灯火。有人在算计,有人在垂泪,有人在筹划,有人在等死。而那王熙凤的复仇之火,才刚刚点燃,照亮了这腐朽贾府的沉沉暗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