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筹密划攀权贵旧恨新谋定归途
王夫人的轿子刚转过街角，暖香坞里的笑语声便如被风吹散的轻烟，倏然散尽。满室只余下碧纱橱外漏进来的残阳，映着几盏冷透的茶，与方才的融融暖意，竟是两般光景。
王熙凤端起案上那盏雨前茶，仰头一饮而尽。冷冽的茶汤顺着喉咙滚下，却压不住心口翻涌的戾气。她搁下茶盏时，指尖微微用力，青瓷盏底与紫檀桌面相触，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像是一把锁，将心底的盘算牢牢敲定。
薛姨妈将她这番模样尽收眼底，心里早已猜透八九分，却故意捻着腕间那串蜜蜡佛珠，慢悠悠地道：“凤丫头，贾家已然松口，你的嫁妆能原封不动讨回来，还能得一笔遮羞的辛苦费，这口气，也算出得差不多了。”
“差不多？”王熙凤闻言，嘴角勾起一抹冷峭的笑，指尖死死攥着茶盏边缘，指节绷得发白，眼底的寒意几乎要凝成霜，“姨妈这是说的什么话？王夫人几句言不由衷的软话，一点本该属于我的东西，就能抵消我被休弃的屈辱？就能抹平贾琏那厮的负心薄幸？就能偿还我被当作替罪羊，从云端拽入泥沼的苦楚？我要的，从来不是这些蝇头小利。”
薛姨妈挑眉，佛珠险些从指间滑落，忙攥紧了，连连摇头：“你疯了不成？你是再醮之身，宝玉虽是失德落魄，可贾家再不济，也是国公府第，未必肯让你做正妻。更何况，你曾是贾琏的枕边人，如今嫁给他的堂弟，平辈相称，这于礼不合，传出去岂不是要被京城世家笑掉大牙？”
“于礼不合？贻笑大方？”王熙凤猛地打断她，眼中闪过一丝近乎疯魔的狠厉，“礼是什么？不过是给赢家定的规矩！如今宝玉被王爷扣在府中，名声扫地，京城的名门闺秀，哪个肯将女儿推入这火坑？我肯嫁，是给贾家脸面，是救他们于水火——他们为了救宝玉、为了攀附王爷，就算再不情愿，也只能捏着鼻子认下！”
她说着，从怀中掏出一枚虎形玉佩。玉佩通体莹润，触手生温，上面的虎纹雕刻得栩栩如生，正是当年父亲与镇国公结为发小、生死相托时互赠的信物。斜阳透过窗棂，落在玉佩上，折射出一道冷冽的光，映得王熙凤的眼神愈发锐利如刀：“我父亲与镇国公是过命的交情，当年若不是父亲舍命相救，王爷未必有今日的地位。这层渊源，便是我最大的底气。”
“可王爷位高权重，岂会轻易为一个弃妇出手？”薛姨妈追问，这才是最要紧的关节。
“凭利益。”王熙凤笑得胸有成竹，眼底闪烁着算计的光芒，“王爷扣着宝玉，无非是为了两样——面子与补偿。我去游说，给他的绝不止贾家那点杯水车薪的银子。我承诺，以未来荣国府主母的身份，让贾家日后对他俯首帖耳：他要粮草，贾家便出粮草；他要人脉，贾家便给人脉。更要紧的是，我父亲还能出面，帮他化解朝堂上那些‘恃强凌弱’的非议。对王爷而言，卖我父亲一个人情，又能掌控贾府这颗棋子，这是稳赚不赔的买卖。”
她转头看向薛姨妈，语气带着精准的拉拢，字字句句都戳中对方的软肋：“姨妈，你也能从中得利。我重回贾府掌家，薛家与贾家的嫌隙便一笔勾销，日后薛家在京城立足，便多了一层贾府的依仗。我知道你最忧心薛瑾的身世，只要你帮我促成此事，我向你保证，日后我掌家一日，便护薛家一日周全，绝无人敢再追查此事，更无人敢拿这桩事做文章。”
薛姨妈心中一动，王熙凤的话正说到她的心坎里。薛家虽是皇商，家底丰厚，却始终缺了一层实权庇护。若能借着王熙凤掌控贾府，再攀附镇国公这棵大树，薛家的地位便能稳如泰山。她看着王熙凤眼中的坚定与狠绝，沉吟片刻，缓缓点头：“好，我帮你。你要我做什么？”
“帮我稳住贾家，断了他们另寻他路的念想。”王熙凤语气果决，“你明日便派人去贾家回话，说王爷那边已有松动，却需贾家拿出十足诚意。暗示他们，此事唯有我能促成，换旁人来，只会弄巧成拙。另外，帮我备一份厚礼——不必奢华，却要合王爷的心意，我明日便亲自去镇国公府走一趟。”
薛姨妈应下：“放心，此事我会办妥。只是你要想清楚，一旦踏出这一步，便再无退路。你与贾琏平辈，日后在府中相见，低头不见抬头见，难免尴尬。”
“尴尬的是他，不是我。”王熙凤握紧手中的虎形玉佩，冰凉的触感顺着指尖蔓延至心底，却让她愈发坚定，“从前我是他的妻子，受他约束，想报复都师出无名。如今我是宝玉的正妻、荣府的掌家主母，他不过是大房一个闲散无用的子弟！我掌家，便有权清查府中所有账目，规范各处用度。他当年私藏我的嫁妆、挪用府中银钱放高利贷的旧账，我都能一笔一笔清算！我要让他看着我风光掌家，却连半分实权都摸不到，日日受我制衡，这才是最解气的报复！”
她不在乎旁人说她再醮不知廉耻，也不在乎贾家的冷眼与轻视。她只在乎复仇的快意，只在乎重掌权力的滋味——那种一言九鼎、无人敢违逆的滋味，是她毕生所求。
天刚蒙蒙亮，晨曦尚未穿透云层，四下里还浸着夜的微凉。王熙凤便换上一身庄重的暗紫锦袍，袍角绣着细密的缠枝莲纹，低调中透着威仪。发髻上只插着一支素银钗，未施粉黛的脸上，却带着凛然的锋芒。她将虎形玉佩贴身藏好，带着薛姨妈备好的厚礼，独自一人登车，往镇国公府而去。
马车缓缓驶离薛府，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沉稳的“咯吱”声，像是在为她的复仇之路，敲响最铿锵的前奏。
她掀开车帘一角，望着天边渐渐泛起的鱼肚白，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
这一去，要么一败涂地，万劫不复；要么逆风翻盘，重掌乾坤。
而她，王熙凤，赌得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