柔媚缚主养龙驹放权逐妻挽家声
怡红院的甜香裹着桂子的清芬,氤氲得满室暖融,缠得人骨头发软。廊下静悄悄的,只有几声蝉鸣懒懒地飘过来。王熙凤捏着一方绣并蒂莲的锦帕,指尖轻轻划过帕上金线,对身侧垂首侍立的平儿,低声笑道,语气里藏着几分志得意满的狠厉:“你瞧宝玉如今的模样,可比往日壮实了许多?眉眼间也添了几分精神气。”
平儿忙点头应和,声音压得极低,生怕被廊外洒扫的小丫鬟听了去:“可不是呢。二爷如今面色红润,饭量也增了,连走路都带了风,精神头足得很,哪里还有半分前些时日的病气。”
“这便是我要的光景。”王熙凤眼底掠过一丝冷光,嘴角却噙着笑,语气轻描淡写,仿佛说的是件无关紧要的家常:“前番故意陪着他胡闹,教他累得病倒,不过是为了寻个由头,把那些丫鬟的狐狸尾巴揪出来——若不是他‘房事不节’的名头传出去,我哪来的由头请稳婆验身、正大光明逐人?如今把他养得这般生龙活虎,一来教老爷老太太放心,显我这个主母的贤能;二来,他身子康健了,才能早日给贾家添个嫡子,咱们的地位才算真正稳如泰山,任谁也动摇不得。”
平儿心中了然,垂眸躬身道:“奶奶想得周全。那些丫鬟被赶出去后,二爷身边只剩咱们两个,再也没人敢在他跟前嚼舌根、挑拨离间了。”
“正合我意。”王熙凤嘴角勾起一抹算计的笑,指尖把玩着帕子的流苏,“前一步是‘借病除异’,这一步便是‘借养固权’,一步一步来,才叫稳妥。”
话音刚落,屋内便传来宝玉的喊声,带着几分娇憨的依赖:“凤姐姐,平儿呢?我馋你剥的莲子羹了,要那甜丝丝、去了芯的。”
王熙凤闻言,立时敛去眼底狠厉,眉眼间漾开柔得能化出水的笑意,连声音都换成了软糯调子,尾音微微上挑,带着几分勾人的意味:“二爷莫急,我这就来。”
她说着,扶着平儿的手款款移步,一身水红绫袄衬得身段玲珑,鬓边斜插一支赤金镶珠海棠簪,走动时珠翠摇曳,竟比往日多了几分妩媚风情。她走到宝玉身边,亲手端过桌上的白玉碗,语气甜得发腻:“刚给二爷炖了银耳莲子羹,莲子剥得干干净净,一颗芯都没留,快尝尝可合心意?”
宝玉伸手接碗,顺势攥住王熙凤的手腕,指尖划过她腕间羊脂玉镯,笑得眉眼弯弯:“还是凤姐姐疼我,比那些丫鬟贴心百倍。她们笨手笨脚的,哪里懂我的心思。”
王熙凤眼底闪过一丝算计的精光,脸上笑意却愈发温柔,凑到宝玉耳边,吐气如兰:“二爷说的是。那些丫鬟心思不纯,满脑子都是攀高枝的念头,哪比得上我和平儿,真心实意伺候二爷。”
说着,她悄悄掐了平儿一把。平儿心领神会,挨着宝玉坐下,取过一方素绉纱帕,轻轻替宝玉擦去嘴角羹渍,语气温顺得像一汪春水:“二爷身子刚好,可不能再像从前那般胡闹了。我们陪着二爷好生养着,早日开枝散叶,为贾家延续香火,才是正经。”
宝玉被两人一唱一和哄得满心欢喜,早把袭人、麝月之流抛到了九霄云外。偶尔有模糊的记忆闪过,想起从前丫鬟们围着他的光景,可每次刚要深究,王熙凤要么端上他最爱的玫瑰酥、碧粳粥转移注意力,要么拉着他入房“玩些新鲜花样”。成熟妇人的奔放柔媚,远比青涩丫鬟的扭捏作态更勾人,宝玉沉溺其中,竟再也无暇顾及过往。
无人知晓,那被逐出府的袭人,此刻正躲在城外娘家的破屋里,抱着一个刚满半岁的男婴,以泪洗面。
那日袭人被赶时,王熙凤便察觉她小腹微隆,却故意闭口不提——她要的,正是这“私怀孽种”的把柄。这把柄既能永远堵死袭人返府的路,又能借此拿捏贾母与王夫人,教她们投鼠忌器,不敢轻易与自己作对。
贾母与王夫人得知消息后,只当这孩子是玷污门楣的“孽障”。她们怕丑闻传开,毁了宝玉的名声,更怕连累探春、惜春的婚事,连忙暗中下令:“袭人终身不许改嫁,每年给二十两抚养费,孩子随母姓,生生世世,不得踏入贾府半步。”
于她们而言,一个家生子的性命与尊严,远不及贾府的百年清誉要紧。
王熙凤对此乐见其成。她每月让人按时送抚养费,却严令下人不许提及袭人母子半个字,将这段往事彻底埋入尘埃。她如今的重心,是把宝玉养得身强体健——唯有宝玉康健,她才能早日怀上嫡子,地位才能彻底稳固,再无后顾之忧。
这日贾政下朝归来,路过怡红院,恰好撞见宝玉在院中练拳。少年郎身形挺拔,拳脚间带着几分力道,与往日的萎靡模样判若两人。贾政心中大喜,连脚步都轻快了几分。
荣庆堂内,贾母正捻着佛珠静坐。贾政上前躬身禀道:“母亲,宝玉如今身子大好,拳脚也练得有模有样,可见凤丫头管家有方,将他照顾得妥帖至极。前番宝玉失德,皆是因太太溺爱,给他身边塞了太多不安分的丫鬟,才闹出秽乱内帏的丑事。”
贾母叹了口气,缓缓睁开眼,眼底带着几分疲惫,却也透着几分认可:“是啊,前番是我糊涂,太过纵容宝玉,也错怪了凤丫头。如今瞧着,凤丫头倒是个能扛事的,把宝玉调理得这般好,府里风气也整顿得一清二楚。”
贾政点了点头,转头看向一旁垂泪的王夫人,语气陡然严肃,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太太,你往日太过溺爱宝玉,险些毁了他的前程,坏了家族的名声。如今府里的管家权,便交予凤丫头执掌。你且专心打理外务——那些官场同僚的夫人太太,你多去走动走动,把宝玉的坏名声挽回来,也为探春、惜春的婚事铺铺路。”
王夫人猛地抬头,不敢置信地望着贾政,眼眶通红,声音发颤:“老爷,我……我在府里待得好好的,为何要让我去抛头露面?那些应酬往来,哪里是我擅长的?”
“抛头露面?”贾政沉声道,语气里满是失望,“家族名声都快被败尽了,你还顾着自己的体面?凤丫头能把宝玉养得生龙活虎,能整顿好府内风气,你身为正头主母,就该为家族分忧,去外面挽回颜面!这不是商量,是命令!”
王夫人看着贾政坚决的眼神,又瞧着贾母默许的神色,再想到王熙凤如今手握实权,背后还有镇国公撑腰,浑身力气仿佛被抽干,只能瘫坐在椅子上,含泪应道:“是,老爷,我知道了。”
她心里明镜似的,自己这是被彻底架空了。往后府里的事,再也没有她置喙的份。
王熙凤得知消息时,正坐在镜前卸钗。她望着铜镜里自己明艳的脸庞,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笑,眼底的光芒锐利如刀。
她走到宝玉身边,捏着软糯的夹子音,声音甜得发腻:“二爷,老爷今日还夸你身子康健呢,说都是我照顾得好。往后咱们好好过日子,早日给贾家添个嫡子,教老爷和老太太都欢喜。”
宝玉搂着她的腰,将头埋在她颈窝,笑得开怀:“都听凤姐姐的,只要你和平儿陪着我,我什么都依你。”
远处的抄手游廊下,王夫人望着怡红院透出的暖黄灯火,泪水无声滑落。她的眼线被除,心腹被逐,自己被撵去做那些吃力不讨好的交际,而王熙凤,却踩着她的痛苦,一步步登上了权力的顶峰。
荣国府的权力格局,至此彻底尘埃落定。
王熙凤握着管家权,养着宝玉,盼着嫡子落地,将整个荣国府攥在了掌心;王夫人只能在一次次的应酬往来中,为贾府的名声奔走,为自己的失势买单。
荣国府的春夏转瞬即逝,转眼已是深秋。满院的梧桐叶被秋风卷得簌簌作响,像极了谁心底压抑的呜咽。
这数月里,王熙凤手握权柄,将荣府内外打理得井井有条——既要伺候宝玉养身体,又要代管大房的些许事务,还要暗中筹备备孕事宜,忙得脚不沾地,却也乐在其中。她的权威日渐稳固,府里下人莫敢不从,连贾母与贾政,也愈发倚重她。
唯有贾琏,常立在廊下,望着怡红院那盏亮到深夜的灯,指甲死死嵌进掌心。
他看着王熙凤权势日盛,看着宝玉被她哄得言听计从,看着大房的权力一点点被蚕食,心中的不甘与嫉妒,像疯长的野草,早已蔓延得无边无际。
他暗中观察了数月,终于按捺不住——他要给王熙凤一个教训,要夺回属于自己的颜面与权力。
深秋的风,带着刺骨的凉意,卷着梧桐叶,落了满地。一场新的风暴,正在荣国府的上空,悄然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