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别史·庶子谋生记
寿宴窥局庶子蛰伏
初冬的风裹着碎雪沫子,刮过荣国府朱红宫墙,卷起檐角铜铃,叮当作响,倒添了几分寒酸的热闹。
今日是贾母的八旬寿辰。
府里仪门大开,青石板路扫得一尘不染,两旁鎏金铜鹤昂首而立,鹤嘴里衔着的红绸子,却被朔风扯得蔫蔫耷拉,褪尽了鲜亮颜色。前来贺寿的宾客,骑马的、坐轿的,络绎不绝,可细瞧便知,多是些沾亲带故的小门小户,往日里那些跺跺脚京城便要颤三颤的勋贵世家,竟是寥寥无几。
荣喜堂内,十桌宴席齐齐排开。八仙桌上,不过是些寻常的鸡鸭鱼肉,连贾母最爱的糟鹅掌,竟也是拿去年腌的腊鹅凑数。管事的媳妇子们,脸上堆着八面玲珑的笑,脚下却慌得乱转,三两个凑在一处窃窃私语——府里的银子,早被省亲别墅掏了个底朝天,这场寿宴,不过是打肿脸充胖子的体面活儿。
贾母歪在楠木榻上,身上披着件石青织金大氅,鬓边簪着赤金镶珠簪子,瞧着依旧是那威重八面的老太君。可若凑近了看,便能见她眼底掩不住的疲惫,连那支簪子上,都爬着细密的划痕——那是前年宫里赏的御用品,如今竟连重新鎏金的银子,都拿不出来了。
“老太太福寿安康!”
宾客们举杯敬酒,声浪洪亮,却透着几分虚应故事的敷衍。贾母笑着颔首,眼角的皱纹挤作一团,目光扫过满堂宾客,落在角落里那张特意留的小桌上时,脸色微微一沉。
那是给薛、王、史三家留的座。
薛家来了薛姨妈与宝钗,王家只遣了个远房侄子充数,史家更干脆,只送了份薄礼,人影都未见。薛姨妈穿着一身石榴红织金袄,瞧着气色极好,可握着酒杯的手,却微微泛白——她刚得了信,昨日里,四大家族的族长们凑在一处,巴巴地去求见太上皇,想讨个恩典缓解各家亏空,结果连宫门都没进去,便被长史官拦了回来,只撂下一句“太上皇静养,不见外臣”。
这话,像一根细针,轻轻一挑,便戳破了四大家族最后的体面。
贾母自然也得了这消息。她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酒液寡淡如水,半点醇香都无。她心里透亮得很,这泼天的荣华富贵,怕是要到头了。
廊下的阴影里,立着个少年。
是贾环。
他穿着件半旧的青布袍子,袖口磨得发亮,身上连个暖炉都没有,只能拢着袖子,在寒风里瑟瑟发抖。府里的下人,忙着招待各路宾客,竟没一个人想起,给这位三爷端杯热茶,添件衣裳。
谁让他是庶出呢?
母亲赵姨娘,不过是个失了势的侍妾,他在这荣国府里,活得竟比下人还不如。宝玉是嫡出的二爷,被老太太捧在手心里,锦衣玉食,众星捧月;他呢,不过是个多余的,连上桌吃饭的资格都没有。
贾环抬起头,一双眸子黑沉沉的,像藏着两潭深水。他望着堂内的喧嚣,望着贾母强撑的笑脸,望着薛姨妈眼底一闪而过的算计,望着宝玉被一群丫鬟婆子围着,和薛蟠凑在一处窃窃私语,嘴角还挂着不怀好意的笑——他听得真切,他们在说北静王府的伶人,说那伶人生得如何俊俏,说改日要寻个由头,去王府里瞧个新鲜。
贾环的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
荒唐。
都到了这般山穷水尽的地步,竟还想着这些风月荒唐事。
他又想起方才在仪门外,听见的仆役闲话。说省亲别墅的工程款,还欠着六十万两;说薛家垫了银子,如今天天派人来催;说宝玉前几日跟着薛蟠出去鬼混,险些被巡城御史撞个正着。
桩桩件件,皆是贾府的催命符。
贾环拢了拢袖子,指尖触到怀里的一块碎银子。那是赵姨娘偷偷塞给他的,让他寻个机会,去外头买点热乎吃食。他没舍得花,攥着那银子,冰凉的触感,却让他心里生出一丝异样的火苗。
这贾府,就像一座摇摇欲坠的大厦,看着光鲜亮丽,实则内里早已被蛀得千疮百孔。
他这个庶子,便是大厦角落里的一株野草,无人问津,却也最清楚,这大厦何时会轰然倒塌。
“环儿!你躲在这里做什么?”
一声尖利的呵斥,打破了廊下的寂静。赵姨娘三步并作两步奔过来,一把拉住他的胳膊,压低声音骂道:“没出息的东西!还不快去给老太太磕头祝寿,万一得了赏,也能换件新衣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