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环被她拉得踉跄两步,看着赵姨娘脸上的急切,心里轻轻叹了口气。母亲一辈子都想着攀附钻营,却不知道,这贾府的赏,早就成了镜花水月。
他挣开赵姨娘的手,低声道:“母亲,我不去。”
“你这孽障!”赵姨娘气得直跺脚,却又不敢高声,只能咬着牙低语,“你不去,将来怎么有出息?”
贾环没再说话,只是转过头,目光重又落回荣喜堂内。
堂里的宴席,已是酣畅时分。宝玉站起身,端着酒杯要给贾母敬酒,却脚下一滑,身子晃了几晃。王熙凤眼疾手快,忙与身侧的平儿一左一右扶住他,嗔道:“仔细些!这满屋子的人瞧着呢,摔了可不是玩的。”宝玉定了定神,看清是她们二人,竟像那走丢的孩儿寻着了亲娘,顺势往王熙凤身上一靠,胳膊揽着平儿的手腕,撅着嘴撒起娇来:“凤姐姐,平儿姐姐,我腿软得很,你们扶我坐下罢。”那副娇憨痴顽的模样,活脱脱是个没断奶的孩童,引得席上众人一阵低低的哄笑。
贾母笑着骂了句“猴儿”,眼角的褶子堆得更深,眼里却满是化不开的宠溺。
薛姨妈看着这一幕,嘴角的笑意越发深了,眼底却掠过一丝讥诮。她端起酒杯,款步走到贾母身边,俯下身,凑在她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贾母的脸色,渐渐从满面春风沉了下来,眉头蹙起,半晌,点了点头,复又摇了摇头,长长叹了口气。
贾环隔着众人,虽听不清她们说些什么,却也猜得八九不离十——定是那六十万两的烂账,又被提了出来。
寒风,又卷着细碎的雪粒子刮过来,打在脸上,生疼生疼。
贾环拢紧了袖子,攥着那块碎银子的指尖微微用力,眼底的光,越来越亮,像暗夜里燃起的一簇火苗。
他就像一个潜伏在暗处的猎手,屏声静气,看着猎物一步步走进早已布好的陷阱。
这场寿宴,不过是一场虚假的繁华,一曲唱给旁人听的挽歌。
而他这个庶子,终有一日,会从这阴翳的阴影里走出来,掀翻这腐朽的棋局,挣出一条属于自己的生路。
雪,越下越大了。
薛姨妈与宝钗瞧见廊下的贾环,脸上皆是一喜。尤其是薛姨妈,几步走上前,一把拉住贾环的手,亲热得不肯放。两人站在雪地里说笑着,眉眼间的热络,竟将一旁的宝钗冷落了去。
宝钗立在一旁,指尖悄然攥紧了腰间的丝绦,心下已是咯噔一声。
母亲今日对贾环的亲热,未免太过逾矩了。
她素知母亲的盘算——薛家如今势弱,哥哥薛蟠又是个扶不起的阿斗,唯有在贾府里寻个可靠的助力,才能撑过这难关。可贾环毕竟是个庶子,母亲这般拉着他的手絮絮叨叨,眉眼间的熟稔,落在旁人眼里,难免要生出些不堪的闲话。
更让她心头发紧的是,赵姨娘已经满脸堆笑地贴了上来。
那赵姨娘本就是个口无遮拦的,素日里便爱嚼舌根搬弄是非,今日见母亲对贾环这般上心,保不齐会把这情形说歪了。若是传出些母亲与贾环有私情的混账话,薛家本就摇摇欲坠的名声,岂不是要彻底烂在泥里?
不行,绝不能让这等祸事发生。
宝钗定了定神,脸上立时漾起端庄温婉的笑,快步上前一步,恰到好处地拦在了赵姨娘身前,一把拉住她的手,声音柔婉:“姨娘今日气色真好,想来是老太太的寿宴添了喜气。”
一边说,一边不动声色地将一锭碎银子,悄悄塞到了赵姨娘的手心里。
她算准了赵姨娘爱财,这点好处,足够堵住她那张没把门的嘴。
赵姨娘得了银子,果然笑得合不拢嘴,忙着与宝钗寒暄,早把要凑上去搭话的念头抛到了九霄云外。
宝钗眼角的余光瞥见母亲还在与贾环低语,心下稍定,面上的笑意越发柔和,只在心里暗暗思忖:往后定要多盯着些母亲,再不能让她这般失了分寸,给旁人留下话柄。
寒暄几句后,赵姨娘便喜滋滋地回了自己屋里。
贾环与薛姨妈、宝钗三人,相携着往梨香院去了。
荣国府的宫墙,在漫天风雪里,渐渐模糊了轮廓,像一幅被冷雪晕染开的残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