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别史·庶子谋生记
破衣裹智寻逆子祖地藏奸斗庶心
寿宴的喧嚣散了三日，荣国府的积雪还没化透，墙角的残冰裹着尘泥，透着刺骨的寒。薛姨妈的马车，悄无声息地停在了贾府后门的角巷里，车帘低垂，连车辕上的铜环都用黑布裹了，生怕惹来旁人窥探。
贾环揣着怀里那块从寿宴上攥到如今的碎银子，刚从巷口的热铺子买了两个烤红薯回来，红薯的热气透过粗布衣裳暖着心口，就被守在巷口的薛家婆子引上了车。车厢里燃着银丝炭，暖得人犯困，薛姨妈却敛着眉，脸上没半分寿宴时的热络笑意，见他进来，便将一个沉甸甸的锦盒推了过来，锦盒上还沾着未干的雨渍。
“这里面是三百两银票，还有一块玉佩。”薛姨妈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决绝，指尖因用力而泛白——寿宴那日四大家族求见太上皇被拒的消息，像块石头压得她喘不过气，“环儿，你得替我跑一趟江南。”
贾环捏着烤红薯的手一顿，红薯的甜香混着车厢里的炭火气漫上来，他抬眸看她，黑沉沉的眸子里没半分波澜。
“薛蟠惹了祸。”薛姨妈闭了闭眼，似是不愿多说，语气却越发急切，“他在江南赌输了银子，还招惹了当地的地头蛇，如今连人带钱都没了踪影。贾府那边，正等着抓着他的把柄，把宝玉那混账事全甩过来。你去，找到他，把他安置妥当——记住，不能让他回京城，也不能让薛家宗族的人把他攥在手里。”
贾环掰开烤红薯，热气氤氲了他的眉眼，焦香的薯肉露出来，他慢悠悠地咬了一口，声音平静无波：“姨妈是想，让薛大哥‘消失’？”
薛姨妈猛地睁眼，眼底闪过一丝赞许，寿宴那日便瞧出这庶子是个通透的，果然没看错：“你是个明白人。贾府要甩锅，宗族那群老东西要吞我的铺面，薛蟠就是他们手里的棋子。唯有让他‘生死未卜’，贾府没了靶子，宗族也捞不到好处，咱们才能占住先机。”
贾环咽下红薯，将锦盒揣进怀里，指尖触到那块玉佩，冰凉温润。是薛蟠出生时，薛家老夫人给的护身符，刻着薛家的族徽，祖地的老人，没人不认得。
“我扮成什么去？”
“货郎。”薛姨妈道，语气斩钉截铁，“我已经让人备好了行头，破旧的担子，打补丁的短褂，再抹点灶灰在脸上。越不起眼，越安全。”
三日后，江南的梅雨季如期而至。黏腻的湿气裹着霉味，钻进骨头缝里，贾环挑着副破旧的货郎担，竹筐边缘磨得发亮，里面只塞着两件打满补丁的短褂，还有半块干硬的麦饼。他头发枯黄打结，脸上抹着灶灰，走起路来微微佝偻着背，活脱脱一个被雨打蔫了的乞丐，混在江南的雨巷里，连挑着担子的货郎都懒得看他一眼。
只有那双眼睛，在抬眼打量周遭时，会闪过一丝锐光。
他按着薛姨妈给的地址，寻到了姑苏城外的一处宅院。门是虚掩着的，院里的石桌上还放着个酒壶，半碟没啃完的酱鸭，酱鸭的油脂凝在碟边，已经发了白，只是人去屋空，连院里的青石板都积了厚厚的青苔。隔壁卖花的阿婆见他探头探脑，凑过来低声道：“后生，你是找那姓薛的公子吧？头天夜里，院里吵得凶，好像是他包养的那姑娘卷了他的银子跑了，跟着就来了一群地痞，把他打得嗷嗷叫，拖到巷口扔着，怕是活不成了。”
贾环谢了阿婆，顺着巷子往南走，果然在烂泥里看见了薛蟠。这人被打得鼻青脸肿，锦袍撕成了布条，沾着泥污和血痕，怀里还死死搂着个空了的钱袋，嘴里胡吣着“我的玉钏儿”“银子呢”，一身的酒气混着泥腥味，难闻得紧。
“表哥。”贾环踢了踢他的腿，声音嘶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跟我回京城？”
薛蟠猛地睁开眼，看见贾环这副乞丐模样，先是一愣，随即哭嚎起来：“回不去！娘说薛家破产了！回去要喝西北风吗？我不回去！”他挣扎着爬起来，一把抓住贾环的胳膊，指甲几乎掐进肉里，“你来得正好，快，带我去薛家祖地！那儿有我外公留下的老铺子，还有几个远房舅舅，肯定能给我口饭吃！”
贾环垂下眼睑，遮住眸底的冷光。他早料到薛蟠会有这话，这蠢货，到了这地步还以为祖地是避风港。他慢悠悠地从怀里摸出块麦饼，掰了一半递过去：“先吃点东西。去祖地可以，只是路远，得把你这身行头换了。”
薛蟠像条饿狗似的扑过来抢麦饼，嘴里含糊不清地应着：“换！换！只要有吃的，换什么都行！”
两日后，薛家祖地所在的镇子口，多了两个衣衫褴褛的“兄弟”。薛蟠穿着贾环找来的破衣，头发用根草绳绑着，脸上同样抹了灰，只是那股子养尊处优的散漫劲，怎么也藏不住，走路都嫌地上的石子硌脚。
“站住！”守在祠堂门口的两个壮汉拦住了他们，三角眼在两人身上扫来扫去，带着几分鄙夷，“你们是哪儿来的？敢闯薛家祠堂？”
薛蟠梗着脖子正要说话，被贾环暗中踩了一脚，疼得他龇牙咧嘴。贾环佝偻着腰，从怀里掏出那块磨损的玉佩，双手捧着递过去，姿态谦卑得很：“这位爷，我们是从京城来的，找薛家族长。这是我家主子……我家兄长的信物，是当年老夫人给的。”
那壮汉接过玉佩瞅了瞅，又打量了薛蟠半天，嘟囔道：“看着是有点像二房的模样……跟我来吧，族长正在里头议事。”
穿过青砖铺就的甬道，祠堂里的檀香混着潮湿的霉味扑面而来，呛得人嗓子发紧。正堂上摆着密密麻麻的牌位，牌位前的香炉里，香灰积了厚厚一层，十几个穿着绸缎马褂的老者围坐在方桌旁，桌上的茶水都凉透了，为首的是个面色黝黑的老头，正是薛家族长薛德海。
“族长，这两人说是京城来的，带了这个。”壮汉把玉佩放在桌上。
薛德海拿起玉佩，眯着眼看了半晌，突然一拍桌子，声音震得牌位前的烛火乱颤：“这是二房淑琴的玉佩！你们是她什么人？”
薛蟠被这气势吓得一哆嗦，往后缩了缩。贾环抢先开口，声音带着几分刻意的沙哑：“回族长，小人是薛家远亲，跟着表少爷……也就是薛蟠少爷来的。京中薛家遭了难，老太太让少爷来祖地避避，顺便……想请族里帮衬一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