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着,从怀里掏出几张皱巴巴的纸,正是薛姨妈让他带来的“账目”——上面清清楚楚写着京中店铺的变卖价格,还有贾府抵债庄子的估值,最后算下来,薛家不仅没赚到钱,反而亏了三十多万两,“老太太说,这些都是她的私房钱填进去的,如今她自己都快断了生计,只求族里念在骨肉情分上,给少爷口饭吃,等京中缓过来了,定忘不了祖地的恩情。”
“遭难?”旁边一个瘦高个老者冷笑一声,他是薛家族里管账的薛德财,向来和薛姨妈不对付,寿宴前就派人去京城打探过消息,“我听说薛姨妈在京城风光得很,连荣国府都得看她脸色,怎么就轮到我们这穷乡僻壤来讨饭了?”
贾环叹了口气,声音越发嘶哑,眉眼间露出几分愁苦,竟有几分赵姨娘的影子:“薛爷有所不知。前两年荣国府修省亲别墅,向薛家借了六十万两,如今贾府拿不出银子,只能用些破烂庄子抵债。族里那些长辈不依,逼着老太太把公产拿出来填窟窿,老太太没办法,只能变卖京中店铺,可还是差着一大截……这不,连少爷的月钱都停了,实在没办法,才来投奔祖地。”
这话半真半假,却恰好戳中了四大家族如今的窘境——寿宴那日勋贵不至的冷清,早已传遍了天下。
薛德海把账目翻来覆去看了几遍,眉头紧锁。薛德财却凑过来,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无非是说薛姨妈想甩包袱,不如趁机吞了她京中剩下的铺面。贾环低着头,眼角的余光却瞥见薛德财嘴角那抹算计的笑,和寿宴上薛姨妈眼底的算计,竟有几分相似。
“哼,”薛德海把账目往桌上一摔,震得茶杯叮当作响,“薛淑琴当我们是傻子吗?当年她拿着祖地的钱去京城开铺子,赚了钱从不分润族里,如今惹了祸,倒想把包袱甩给我们?”
薛蟠急了,扯着嗓子喊:“族长!我娘是真的破产了!不信你们去京城打听!”
“打听?”薛德财皮笑肉不笑,眼神里满是讥讽,“等我们打听清楚,你们母子怕是早就把祖地的东西掏空了!依我看,这薛蟠既然来了,就先留下帮着打理祖地的油坊,至于京中那些烂账……”他话锋一转,看向贾环,目光锐利如刀,“你这小子看着倒机灵,回去告诉你家老太太,想让我们管薛蟠,就得把她手里剩下的那几间京中铺面的契书交出来,算作薛蟠在祖地的食宿费!”
贾环心里冷笑。果然来了。这些人哪里是想帮衬,分明是想趁火打劫,和荣国府那些人,没什么两样。
他脸上却露出为难的神色,搓着手,一副左右为难的模样:“薛爷,这……老太太如今就靠那几间铺面收租过活,要是交出来,她老人家可就真活不成了……”
“活不成?”薛德财猛地一拍桌子,唾沫星子溅了一地,“她当年拿着祖地的钱去攀高枝的时候,怎么没想过我们这些守着祖业的人活不活?我告诉你,要么交契书,要么就把薛蟠带走,咱们薛家祖地,不养闲人!”
祠堂里的气氛霎时剑拔弩张,烛火被穿堂风吹得摇摇欲坠,牌位的影子在墙上晃来晃去,像一个个张牙舞爪的鬼魅。薛蟠吓得缩在一旁,大气不敢出。
贾环沉默了片刻,像是下定了决心,抬起头,目光坦荡地看向薛德海,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族长,薛爷,小人斗胆说句实话。京中那六十万的债,贾府虽还不清,但老太太已经跟他们商量好了,相互认亏抵消一半,也就是说,咱们薛家实际损失的,不过三十万。老太太把自己的私房钱全填进去了,才保住了薛家的名声,没让官府找上门。”
他顿了顿,余光扫过薛德海微变的脸色,继续道:“如今她把少爷送到祖地,不是来讨饭的,是想让少爷认祖归宗,帮着打理祖地的产业。至于那几间铺面,老太太说了,只要族里肯好好待少爷,等她百年之后,自然都是少爷的,到时候少爷再把铺面捐给族里,也是一样的。”
这话既给了薛德海台阶,又暗暗敲了一记——薛蟠才是薛姨妈的继承人,若是现在苛待,将来薛蟠掌了权,祖地这群人未必有好果子吃。
薛德海捋着胡须,脸色缓和了些,显然是听进了这话。薛德财却还想说什么,被薛德海狠狠瞪了一眼,把话咽了回去。
“罢了,”薛德海叹了口气,终究是顾念着几分骨肉情分,“终究是一家人。薛蟠留下吧,先去油坊跟着学学规矩。”他看向贾环,语气依旧冷淡,“你既然是跟着薛蟠的,也留下吧,就在祠堂旁边的柴房住下。”
贾环连忙磕头,额头磕在冰冷的青砖上,发出沉闷的响声:“谢族长恩典!”
出了祠堂,薛蟠才松了口气,拉着贾环的胳膊小声问:“环儿,你说我娘真的破产了?那我以后岂不是真要在这破地方榨油?”
贾环拍了拍他的肩膀,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几分安抚,眼底却一片清明:“表哥放心,老太太自有安排。你先在这儿住着,少说话,多听话,等过些日子,我自有办法带你回去。”
薛蟠半信半疑,但看着贾环那双笃定的眼睛,不知怎的,竟生出几分安心来。
两人刚走到柴房门口,就见薛德财的儿子薛二狗鬼鬼祟祟地站在那里,手里抱着一床散发着霉味的破被子,看见他们,脸上堆起假笑,笑得比哭还难看:“蟠表哥,环哥,我爹让我来看看,给你们送点被褥。”他把被子扔在柴房的稻草堆上,扬起一阵灰尘,“委屈两位了,咱们祖地不比京城,讲究不了那么多。”
贾环谢了声,薛二狗却没走,眼珠在两人身上滴溜溜转,带着几分贪婪:“环哥,我听说京中好玩得很?那荣国府的宝玉少爷,真的天天和丫鬟厮混?还有那北静王府的伶人,长得比姑娘还俊?”
贾环看着他眼里的贪婪,心中一动,计上心来。他凑过去,压低声音,像是说什么机密话,语气里带着几分引诱:“何止啊……我听说,那北静王府的蒋玉函,藏了好些宝贝呢,听说都是皇上赏的,价值连城……”
薛二狗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像饿狼看见了肥肉。
柴房的门被风吹得吱呀作响,角落里的稻草堆里,似乎藏着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贾环看着薛二狗匆匆离去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笑。
江南的雨,又淅淅沥沥地下了起来,敲打着柴房的窗纸,发出沙沙的声响。
柴房的窗纸上,映出贾环清瘦的剪影,他攥着怀里的银票,指尖微微用力,眼底的光,比窗外的闪电还要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