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别史·庶子谋生记
烂账抹平销旧债庶子归朝定乾坤
江南的雨丝还黏在衣袂上,带着几分梅雨季的潮气,贾环便随着薛姨妈的马车,一路颠簸回了京城。
马车驶入荣国府后门时,恰是晌午。日头悬在半空,却被铅灰色的云絮裹得严实,透不出半分暖意,倒教那朱红角门,添了几分灰败。暖阁里的银骨炭烧得旺,炭屑燃得通体透亮,火星子噼啪作响,却驱不散满室的滞涩。紫檀木桌案上,两盏雨前茶早已冷透,碧色的茶叶沉在碗底,结了层淡淡的茶锈;一碗冰糖莲子羹凝了层薄油,腻在白瓷碗沿,瞧着便教人心头发堵。
贾母歪在铺着玄狐腿褥子的楠木榻上,鬓边那支赤金镶珠簪子依旧晃眼,只是珠翠蒙了层细尘,映着她蜡黄的脸,竟透出几分秋风败叶般的颓唐。她半阖着眼,长长的寿眉耷拉着,气息微促,不复寿宴那日强撑的威严。贾政垂手立在一旁,青布袍子的下摆沾着些未化的雪沫子,指尖捻着颔下稀疏的胡须,眉头拧成个死疙瘩,下颌的胡茬泛着青白,显见是几日未曾好生梳洗休整。他的目光,时不时往暖阁帘栊处瞟,脚步微微发沉,似是在等,又似是在怕。
王熙凤立在贾母身侧,一身月白缎面袄裙,外罩件青缎掐牙背心,衬得眉眼愈发清亮,只是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她指尖绕着腰间的松花汗巾,心里跟明镜似的——今日这场谈判,是贾府的生死关。六十万两的烂账,揪着贾府的命根子,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
帘栊轻响,带着一股湿冷的风卷了进来。薛姨妈扶着丫鬟莺儿的手,款步走了进来,一身石榴红织金袄,鬓边簪着赤金玛瑙簪,腕上镯子叮当作响,笑意盈盈的,那笑意却半分没抵达眼底,与寿宴那日廊下的热络,判若两人。
贾环跟在她身后,穿一件宝蓝底暗纹云锦袍,腰束玉带,身姿挺拔如松。江南的烟雨洗去了他眉宇间的怯懦,反倒添了几分沉稳气度。那锦袍的料子,是极上等的江宁云锦,在暖阁的烛火下泛着暗纹,流光溢彩,竟比贾政身上那件穿了三年、袖口磨出毛边的青布袍子,还要体面几分。
他进门时,目光淡淡扫过暖阁众人,最后落在贾政身上,脚步顿了顿。
没有往日的畏缩躲闪,也没有庶子见了生父的卑躬屈膝,他只是微微躬身,脊背挺直如松,语气不卑不亢,清晰得落进每个人耳中:“侄儿贾环,见过二叔。”
一声“二叔”,不叫“父亲”。
贾政的指尖猛地一颤,捻着的胡须竟断了几根,轻飘飘落在衣襟上。他怔怔地看着眼前的少年,几乎认不出来。
这是那个从前见了他就躲,被赵姨娘骂得抬不起头,连府里三等丫鬟都敢打趣的庶子?
是,又不是。
眼前的贾环,眉眼依旧是那个清瘦的模样,可那双眼睛里,没了往日的瑟缩,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看透世事的沉静,甚至……带着几分居高临下的审视。
就像,在看一个素不相识的陌路人。
贾政喉结滚了滚,千言万语堵在喉头,最后只挤出两个字,声音干涩得厉害,像是砂纸磨过朽木:“坐吧。”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贾环那件云锦袍子上,心里五味杂陈。寿宴那日,府里连给贾母簪子鎏金的银子都拿不出,这庶子,竟能穿得起如此华贵的料子。
是薛家给的。
这个念头,像一根细刺,狠狠扎进心口,疼得他喘不过气。
薛姨妈也不客气,径直在对面的梨花木椅上坐下,丫鬟忙奉上一盏新茶,她却连碰都没碰,开门见山,半点寒暄都无,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笃定:“老太太,贾政,今日我来,是为了那六十万两的债。”
贾母猛地睁开眼,枯瘦的手攥紧了榻边的素色锦褥,指节泛白,声音带着几分疲惫的尖利,还是惯常那副倚老卖老的腔调:“淑琴,你也知道,宝玉那孩子是个实心眼的,原是被你那逆子带坏的!若不是薛蟠撺掇着他去认识什么北静王府的伶人,怎会闹出那般塌天的祸事?如今王爷还揪着不放,御史的折子都快堆到御前了,贾府已是焦头烂额,这债,能不能再宽限些时日?”
王熙凤在一旁垂着眼,指尖绕着汗巾的动作愈发快了些,心里冷笑连连。这话说得,倒像是薛家欠了贾府一般。贾政却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连忙附和,声音都带着几分颤抖:“正是!薛蟠那厮,素来顽劣不堪,吃喝嫖赌样样俱全!宝玉是被他诱骗的!若不是他,贾府何至于落到这般田地!”
他说这话时,不自觉地抬眼看向贾环,像是想从这个“薛家的人”脸上,看到一丝愧疚。
可贾环只是端坐着,指尖轻轻叩着桌面,唇角噙着一抹淡笑,不发一言,仿佛暖阁里的争执,与他毫无干系。
薛姨妈轻轻叹了口气,从袖中取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推到桌案中央,纸上的墨迹还带着几分江南的潮气:“老太太这话,我若是早几日听见,或许还会愧疚几分。可如今……这是江南顺天府的寻人启事,我那逆子薛蟠,自那日被地痞殴打后,便没了踪影,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贾母的瞳孔骤然收缩,枯瘦的手猛地一抖,榻边的锦褥被扯得变了形。贾政更是踉跄着后退半步,撞在身后的花几上,惊得案上的瓷瓶叮当作响,声音都在发颤:“你……你说什么?薛蟠他……失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