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宅暗窥符箓秘姑侄初逢刃藏心
黛玉入府已过三日。
荣国府因贾珠尚在、气运回溯,处处透着上世未见的清朗规整,少了几分末世的奢靡虚浮,多了些未败时的严谨气象。贾政每日入朝理事归家,便往贾珠书房督学,王夫人悬了半世的心终于落定,脸上竟也有了几分温和笑意,待黛玉虽隔着一层礼数,却也处处周全,赏赐衣物吃食,从不曾短少。
贾母更是将这外孙女捧在心尖,日日搂在身边,疼惜她年幼丧母,又怜她体弱多病,恨不能将全府最好的都捧到她眼前。只是黛玉心中清明,这疼爱裹着贾府对林如海的倚重,裹着深宅里最体面的温情,却未必是全然的真心。
这一府之中,藏着不止她一个重生之人。
贾母、王夫人、王熙凤、贾政、宝玉、薛姨妈,乃至远在长安的夏金桂,皆是前世与薛瑾有过交集、受符箓恩惠得以回溯光阴的人。只是夏金桂尚在自家府邸,未嫁入京城,此刻并不在荣国府中,旁人无从知晓,她的命运,也早已随这一世重启,悄然改写。
这日午后,黛玉借口园中散心,携紫鹃缓步往大观园偏角的梨香院行去。
她记得清楚,薛姨妈入府后,便被王夫人安置在梨香院中,离贾环常住的后院暖香坞极近。三日来,薛姨妈只遣人送过两次见面礼,却从未亲至贾母正院请安,也不曾与她照面——分明是刻意避着,一心扑在贾环身上。
行至暖香坞外的假山后,黛玉轻轻摆手,令紫鹃停在远处等候,自己则掩在山石之后,静静望着院门前的动静。
不过半刻,便见薛姨妈一身青缎夹袄,手里捧着一个描金小匣,脚步轻缓地进了院门。她四下张望,神色谨慎,全然不似平日里那个温和敦厚的王家二小姐,眉眼间的急切与隐秘,叫黛玉一眼便看穿了心思。
黛玉屏息凝神,悄悄移步至窗下。
窗纸未糊严实,留着一道细缝,恰好能看清屋内景象。
贾环正坐在小凳上捏泥人,五岁的孩童,眉眼粗陋,神情木讷,依旧是上世那个不被人待见的庶子模样。可当薛姨妈打开那只描金小匣,取出一张叠得方方正正、以朱砂笔画满扭曲纹路的黄符时,贾环原本呆滞的目光,骤然一凝。
那绝非孩童该有的眼神。
冷厉、深沉,带着阅尽世事的沧桑与算计,只一瞬,便让黛玉确定——贾环体内,藏着的是一颗成熟苍老的灵魂。
薛姨妈将那符箓轻轻按在贾环眉心,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地飘入黛玉耳中:“环儿,再忍耐几日,再过几日便是初一,符篆引气,你便能暂时归魂,做回真正的你。这一世,我们再也不会分开,蟠儿、宝钗,还有瑾儿,都会平平安安回到我们身边……”
黛玉心口一震。
果然是魇镇匹配符!
前世薛瑾曾与她细说过此符的玄妙:以精血养符,以月圆引气,能将成熟灵魂钉在幼童躯壳之内,初一十五两夜,魂魄归位,孩童身躯便会暂时承载成人心智,行事言语,与成年无异。
而贾府全员年轻十岁、贾珠死而复生的异象,绝非偶然——定是这张逆转气运的符篆,以贾环为阵眼,强行拉扯了贾府的命数,将整个家族从衰败濒死的边缘,拉回了尚未腐烂的起点。
屋内,贾环被符箓按在眉心,小小的身躯微微颤抖,脸上交替闪过孩童的懵懂与成人的冷硬。半晌,他才开口,声音稚嫩,语气却异常沉稳:“你来得太急,林如海的女儿已经入府,她是重生的。”
薛姨妈脸色骤变:“你说什么?黛玉那丫头也……”
“错不了。”贾环淡淡开口,目光穿透窗纸,竟似直直望向窗外的黛玉,“上世她被我儿薛瑾点破诸多隐秘,心思通透,又极重林如海安危。她入府第一日便看明白了我的底细,也看明白了你的来意。”
窗下的黛玉指尖微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