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安局的动作快得超乎想象。
廖队长离开后不到十二个小时,一张以市局精锐力量为骨干,无声、无形,却又无处不在的天罗地网,便已悄然张开。
网的中心,正是红星轧钢厂的副厂长办公室。
此时的马德贵,对此一无所知。
他正靠在自己那张宽大舒适的真皮老板椅上,指间夹着一根特供香烟,青白的烟雾袅袅升起,模糊了他那张略显浮肿的脸。
他眯着眼,透过巨大的落地窗俯瞰着下方如同火柴盒般大小的厂房和渺小如蚁的工人,一种掌控一切的满足感,如同温水般浸泡着他的四肢百骸。
权力,真是世界上最intoxicating的东西。
他端起桌上那杯上好的龙井,茶水温热,恰到好处。
他享受这种精确,享受这种一切尽在掌握的感觉。
然而,他不知道的是。
在他看不到的角落,在他听不到的电波里,无数双眼睛,无数对耳朵,正将他生活中的每一个细节,都忠实地记录、分析、归档。
一辆停在厂区对面马路牙子上的,毫不起眼的灰色面包车里,空气混浊,烟味和汗味交织在一起。
几名便衣侦查员的视线死死锁定在监视器屏幕上,屏幕里,正是马德贵办公室的实时画面。
“目标正在喝茶,心率平稳。”
“通话监听组,有无异常?”
“报告,目标今天上午只打了三个电话,两个是安排生产任务,一个是让食堂给他留饭,内容无异常。”
“垃圾分析组报告,目标今天丢弃的废纸篓里,只有一份作废的生产报表和一些茶叶渣,没有发现可疑物品。”
汇报声此起彼伏,构筑起一张密不透风的监控网络。
然而,百密一疏。
警方能监控他所有的官方通讯和已知的私人联系方式,却无法监控到一只在地下世界里潜藏了数年的“鼹鼠”。
马德贵在厂里经营多年,根深蒂固,关系网盘根错节。这张网不仅覆盖了厂区,更延伸到了这座城市阴暗的角落。
就在他品味着权力带来的甜美时,桌上一台从未在任何档案上登记过的,老旧的黑色电话,突兀地发出刺耳的尖啸。
嗡——嗡——
这声音,与他办公桌上那台红色内线电话的温和铃声截然不同,尖锐,急促,带着一种亡命之徒的警告意味。
马德贵的身体瞬间绷紧,刚刚还舒展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他猛地将烟头摁进烟灰缸,一把抓起了电话。
电话那头,是一个被刻意压低,混杂着电流杂音的嗓音,急促得像是被人扼住了喉咙。
“老板,不好了!”
“‘耗子’出事了!在南边栽了!听说案子大得捅破了天,人马上就要被押到京城来,并案受审!”
轰!
马德贵手里的紫砂茶杯,脱手而出。
“啪”的一声脆响,在寂静的办公室里炸开。
上好的龙井茶叶混着滚烫的茶水,溅了他一裤腿,昂贵的紫砂茶杯摔得四分五裂,碎片崩得到处都是。
可他完全感觉不到烫,也看不到那些碎片。
两个字,在他的脑子里反复引爆,震得他耳膜嗡嗡作响。
耗子……
耗子!
“该死!”
马德贵喉咙里挤出一声嘶哑的咒骂。
他脸上的血色,在短短一秒钟内褪得干干净净,变得和墙壁一样煞白。一层细密的冷汗,从他的额角、后颈疯狂地冒了出来,瞬间浸湿了衬衫的领口。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攥住,疯狂地抽搐、收紧,几乎要从喉咙里跳出来。
当年那件事,那件让他从一个小小车间主任,一跃成为副厂长的“意外”,耗子,是除了他自己之外,唯一的知情人!
是耗子帮他搞来的特种润滑油,也是耗子帮他处理掉的所有手尾!
一旦耗子被撬开嘴巴……
一旦他把自己给供出来……
那不是简单的丢官罢职,不是经济问题,那是两条人命!
是死路一条!
“不行!”
一个疯狂的念头,如同毒蛇般从他心底最阴暗的角落里钻了出来。
“绝对不能让他活着走进京城!”
马德贵的眼中,闪过一丝被逼入绝境的野兽才会有的疯狂杀意。
他能在轧钢厂这条大鳄鱼盘踞的深潭里潜伏这么多年,从一个小小的技术员爬到今天的位置,靠的从来不是什么技术和管理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