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
天色阴沉,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地压着,仿佛随时都会塌陷下来。
风停了,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雨前的沉闷与湿冷。
一辆黑色的伏尔加轿车,碾过布满碎石的土路,缓缓驶入城郊转运仓库那扇锈迹斑斑的铁门。
车轮卷起的尘土,还没来得及飞扬,就被潮湿的空气压回了地面。
车门打开。
马德贵从后座走了下来。
他今天特意穿了一件崭新的中山装,领口的风纪扣扣得一丝不苟,让他本就僵硬的脖子更显刻板。他挺直了腰板,双手背在身后,下巴微微抬起,摆足了领导视察的派头。
“马厂长,您来了!哎哟,这么大的领导,来我们这鸟不拉屎的地方,也不提前打个招呼,我们好准备准备啊!”
一个穿着蓝色工作服、满脸谄媚笑容的微胖男人小跑着迎了上来。
他是仓库的管理员,姓王。
马德贵眼皮都没抬一下,官腔十足地“嗯”了一声。
“临时起意。”
他吐出四个字,迈开步子,视线在空旷的货场上扫了一圈。
“最近天干物燥,火灾隐患大。我过来看看,你们的防火措施,到底做得怎么样。”
他的声音不大,却在寂静的仓库区里带起一阵空洞的回响。
此时此刻,就在他视线尽头那排最不起眼的灰色平房里,一场无声的战争已经进入了最关键的读秒阶段。
其中一间临时改造的关押室。
“耗子”正蜷缩在冰冷的水泥地角落,双手抱着膝盖,身体不受控制地瑟瑟发抖。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被带到这里,只觉得一股彻骨的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周围死一般的寂静让他几乎要发疯。
而在他所在的这间屋子四周,早已天罗地网。
十几名荷枪实弹的公安干警,如同蛰伏的猎豹,潜藏在每一个视觉死角。
仓库的房梁上,两名狙击手纹丝不动,冰冷的瞄准镜早已锁定了货场上唯一的活动目标——马德贵。他们的呼吸与周围的空气融为一体,仿佛根本不存在。
一堆废弃的油桶后面,林涛穿着一身不起眼的灰色工装,身体紧紧贴着冰冷的铁皮。
他的眼睛,一瞬不瞬。
那道目光穿透了数十米的距离,死死钉在马德归的背影上。
他的心脏在胸腔里沉重而有力地跳动着,不是因为紧张,而是因为一种即将手刃仇敌的、压抑到极致的亢奋。
血液在血管里奔流,发出海潮般的轰鸣。
他能清晰地闻到空气中铁锈和潮湿泥土混合的味道。
“马厂长,您看,我们的消防栓都是定期检查的,灭火器也都换了新的干粉。”王管理员跟在马德贵身后,指手画脚地介绍着,唾沫星子横飞。
马德贵心不在焉地听着,脚步却在不经意间,一步步朝着那排平房靠近。
他的眼角余光,始终锁定着其中一扇紧闭的铁门。
那里,就是关押“耗子”的隔壁。
“行了。”
马德贵不耐烦地打断了王管理员的吹嘘。
他停下脚步,抬手指向那扇门。
“那边堆的是什么?”
“哦,那边啊,是一些油毡布、旧轮胎之类的易燃品,都单独存放的。”
马德贵点点头,脸上露出一副严肃的表情。
“重点区域,我得亲自去检查一下。看看存放的是否规范,有没有安全隐患。”
他瞥了一眼王管理员和跟在后面的几个仓库工人。
“你们不用跟着了。”
“我自己看看就行,别搞那些迎来送往的形式主义。”
王管理员一愣,随即脸上堆满了更灿烂的笑容。
“是是是!还是马厂长您务实!作风严谨!我们就在这儿等您指示!”
支开了所有人,马德贵最后回头看了一眼。
确认那些人都停在原地,没有跟上来的意思,他嘴角勾起一抹难以察觉的弧度,转身快步走向那间库房。
他的手握住冰冷的门把手,心脏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
计划,正在完美地执行。
“吱呀——”
铁门被推开,一股浓重的霉味和橡胶味扑面而来。
马德贵没有丝毫迟疑,闪身进入库房,反手就将沉重的铁门“哐当”一声关上,并且插上了门栓。
黑暗瞬间笼罩了他。
只有几缕微光从门窗的缝隙里挤进来,勉强勾勒出里面堆积如山的杂物轮廓。
够了。
这点光,足够了。
他不再有任何伪装,脸上那副官僚的假面瞬间剥落,取而代F之的是一种即将大功告成的扭曲与疯狂。
他迅速从中山装的内侧口袋里,掏出了那个棕色的玻璃小瓶。
拧开瓶盖,一股刺鼻的化学品味道立刻散发出来。
他没有片刻耽搁,动作麻利地将瓶中那半瓶助燃剂,尽数泼洒在脚下一大卷厚厚的油毡布上。
无色的液体迅速渗透进去,消失不见。
做完这一切,他从另一个口袋里摸出了一盒火柴。
“刺啦——”
他划开一根火柴,橘黄色的火苗在黑暗中跳跃起来,映照出他那张因为极度兴奋而狰狞变形的脸。
“耗子……”
他的喉咙里发出一阵野兽般的低吼。
“去死吧!”
他扬起手,准备将那点致命的火星扔向浸透了助燃剂的油毡布。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冲天的烈焰,听到了隔壁那绝望的惨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