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车轰鸣的声音渐渐远去,被京城冬日里特有的、夹杂着煤烟味的寒风所取代。
何大清提着一个磨破了角的旧皮箱,另一只手却死死揣在棉袄内兜里,感受着那沓钞票带来的滚烫和厚实。
他回来了。
时隔十年,再次踏进这95号四合院,砖还是那砖,瓦还是那瓦,只是院里那棵老槐树的枝丫,在寒风中显得更加光秃萧索。
刚一进院门,何大清脸上那点因得偿所愿而残存的得意,便瞬间被一层精心排练过的悲痛所覆盖。他腰杆塌了下去,脚步也变得沉重,仿佛每一步都承载着千斤重担。
“哎……”
一声长长的叹息,从他喉咙深处挤了出来,干涩又悠长。
恰好有邻居端着盆出来倒水,看到他,愣了一下。
“这不是……何大清吗?”
何大清立刻停住脚步,抬起一张布满风霜和“悔恨”的脸,眼眶通红,硬是挤出几分湿意。
“是我,我回来了。”
他的声音沙哑,充满了故事感。
“我……我对不起党,对不起人民,更对不起院里的街坊四邻啊!”
他捶了一下胸口,力道不大,但姿势做得十足。
“我那个不孝子,犯下大错,给院里抹黑了!我这个当爹的,没教育好他,我有罪啊!”
这番声泪俱下的表演,果然唬住了不少不知内情的邻居。人们的窃窃私语中,鄙夷少了,反而多了几分复杂的同情。
毕竟,这个年头,家里出了个吃牢饭的,天就跟塌了没两样。当爹的回来了,看样子也是回来收拾烂摊子,承担责任的。
在几道同情的目光护送下,何大清心底冷笑,脸上却愈发沉痛。他穿过前院,径直朝着中院,自己曾经的家走去。
那两间正房,如今一间门上挂着锁,是何雨柱的。另一间,则透出一点昏暗的光。
是何雨水的屋子。
此刻,何雨水正一个人坐在冰冷的屋里。
她双手抱着膝盖,将下巴抵在上面,目光空洞地落在窗棂的一点积灰上。哥哥进去了,这个家,就只剩下她一个人。整个院子仿佛变成了一个巨大的牢笼,那些若有若无的指点和白眼,是无形的铁条,将她困在其中,动弹不得。
屋子里静得能听到自己微弱的呼吸,还有窗外呼啸的北风。
“吱呀——”
破旧的木门被猛地推开,一股寒风卷着一个陌生的身影闯了进来。
“雨水啊!我的闺女!爹回来了!”
一声饱含“深情”与“愧疚”的呼喊,炸响在死寂的空气里。
何雨水缓缓抬起头,麻木的眼神聚焦了片刻,才看清来人的脸。
是那张在记忆里早已模糊,却又带着刺痛的脸。是那个十年前,为了一个寡妇,头也不回地抛弃了她和哥哥的父亲。
她的眼中没有久别重逢的激动,没有一丝波澜,只有一片沉寂的、冰川般的冷漠。
“你回来干什么?”
她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把锋利的刀子。
“是来看笑话的,还是来抢房子的?”
何大清脸上那副老泪纵横的表情,瞬间僵住了。他准备了一路的父女情深、抱头痛哭的戏码,被这一句话堵得严严实实,一个字也演不下去。
他没想到,印象里那个只会跟在哥哥屁股后面、柔柔弱弱的小丫头,如今说出的话,竟如此扎心。
他脸皮抽动了一下,迅速调整表情,换上一副被误解的受伤模样。
“你这孩子,说的什么话?怎么跟爹说话呢?”
他一边讪笑着,一边把皮箱放在墙角,搓着手试图靠近。
“爹这不是担心你吗?你哥出了这么大的事,你一个女孩子家家的,爹不回来照顾你,能放心吗?”
“照顾我?”
何雨水嘴角牵起一个嘲讽的弧度,那笑意里没有半分暖意。
“十年前,你跟着那个寡妇从保定跑路的时候,怎么没想过要照顾我?”
她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每一个字都砸在何大清的脸上。
“那时候我哥还没成年,我才多大?你怎么就放心了?”
“现在我哥进去了,这房子空出来了,你就想起还有个女儿,想起要回来照顾我了?”
一连串的质问,像一把锥子,精准地刺破了他所有虚伪的伪装。
何大清的脸一阵红一阵白,那点装出来的慈父心肠被撕得粉碎,露出了恼羞成怒的底色。
他盘算了一路,怎么拿回房子,怎么顶替工作,唯独没算到,这第一关,来自他从没放在眼里的女儿,竟如此难过!
正当他要拉下脸来,拿出“老子”的威严发作时,一个清朗的声音从门外悠悠传来。
“何叔,刚从保定回来,一路辛苦。既然到家了,就别在屋里吵了,出来聊聊吧。”
何大清猛地回头。
只见门口的光影里,站着一个身形挺拔的年轻人。他穿着干净的棉服,脸上挂着一种让人看不透的、似笑非笑的表情。
正是林涛。
对于这个名字,何大清不陌生。
他在回来的路上,就零零碎碎地听人说起过。说院里出了个了不得的人物,华清大学的高材生,脑子好使得很。更关键的是,就是这个年轻人,亲手把一大爷易中海和自己那个蠢儿子何雨柱,一个接一个地送进了局子。
是个狠角色。
何大清心里的警铃瞬间拉满,脸上的怒气迅速消散,堆起一副热络的笑容。
“哟,这不是林涛嘛!真是稀客,稀客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