耳边的嘈杂声像无数只飞虫，嗡嗡地钻着耳膜。“好吵……”我下意识皱紧眉头，眼皮又干又痒，抬手胡乱揉了揉，迟钝地睁开眼。入目是成片的白色方块吊顶，光线有些刺眼，恍惚间，一双盛满慈爱的杏眼正俯身俯瞰着我，身影飘飘渺渺，没有半分实质，像蒙在一层薄雾里。许是见我醒了，那身影轻轻一晃，便倏地窜开，消失在空气里，不留一丝痕迹。
我抬手摸了摸胸腹之间，指尖触到不厚却细滑的化纤被单，质感真切得让人安心。师傅的话忽然在脑海里浮现：第一个自愿追随的灵，会自动成为护身猖兵。这猖兵和那些拘来的孤魂野鬼不同，无需掐诀念咒，无需付出任何代价，意到兵出，事后也无副作用。唯一的缺憾，便是实力相对孱弱，但它的实力会随我自身成长而递增，比不上野外临时拘来的鬼魂，还能挑拣强弱，平日里大多只能用来放哨、探查情况，聊胜于无。
我在意识里轻声唤它“姨”，嘴里也跟着溢出这个字。下一秒，视野里便有一道淡淡的青光从我的胸腹处脱体而出，缓缓凝聚成那副白皙圆润的面庞，小巧的鼻端微微蠕动着，带着几分温顺，静静浮在我眼前，似在等候指令。我忽然发现，它脸上没了那副黑框眼镜，心里不由得暗忖：难不成成了灵体，还顺带治好了近视？荒谬的念头一闪而过，我轻声开口：“没事，就是想见见你。”“姨”轻轻点了点下巴，像是听懂了我的话，身影一晃，又重新扑回我身上，归于无形。
“这孩子估计是还没清醒，说胡话很正常，监测下生理指标。”一道急促又冷硬的女声在耳边响起，距离极近。我侧过脸，才看清周遭的环境——自己正躺在一张白色的平板床上，身上盖着单薄的白色被单，身下垫着厚实的垫子，暖意透过布料渗进来，驱散了我体内残存的寒意。这里是一条狭窄的白色走廊，病床就靠墙停放，走廊两侧密密麻麻排满了同款平板床，人声鼎沸，有人在病床间穿梭招呼，有人在低声应答，嘈杂的声响交织在一起，难怪会让人烦躁。
声音的主人是一位高挑的女性，穿着白大褂，高挺的鼻梁上架着黑边眼镜，肤色暗黄，眼底布满红血丝，透着掩饰不住的疲惫，头发草草拢在脑后，随着动作微微晃动。她瞥见我看来，面无表情地吐出两个字：“醒啦。”“嗯。”我下意识回应，出口的却是软糯纤细的女声，又一次让我心头一震——看来，要完全接受这具陌生的身体，还有很长的路要走。“你很健康，只是有些擦伤，应该是被震晕过去的，醒了就好，多休息。”她的薄唇快速开合，话语刚落，便带着身后两个穿护士服的小姑娘匆匆离去，其中一个凤眼护士回头冲我露出一个鼓励的笑容，我勉强扯了扯嘴角，予以回应。
我掀开一半被单，身上还是那件灰扑扑的白色厚质帽T，布料上还沾着尘土，看来我被送到这里没多久，眼下人手紧张，估计还没人顾得上我。我将腿从被单里挪出来，藏蓝色牛仔裤早已被污渍染得近乎发黑，脚下的运动鞋也看不出原本的粉色，沾满了灰渣。我把腿搭在床沿，双手撑着床垫，左右扫视着走廊。周遭一派混乱嘈杂，没人留意我的目光，心里的不安也稍稍缓解了些。
“我该去哪？”这个问题瞬间涌上心头。就在这时，视野里突然弹出一个透明对话框，上面只有一行字：“你要回家吗？”我愣住了——这个“家”，定然不是我从小长大的清风观，可如今我身无去处，除了跟着这个提示走，别无选择。“好。”这次我刻意调整了气息，努力模仿着自己原本的语调，声音虽仍带着几分纤细，却多了几分熟悉的沉稳。
对话框瞬间分解重组，化作一幅二维地图，地图上一个闪烁的亮蓝色三角，想必就是我此刻的位置，而一条晶莹的亮线延伸至末端，那里标注着一个红色圆形标志物，应该就是所谓的“家”了。
我正准备下床，右手习惯性地往右侧一摸，却落了个空——原本挎在肩上的小包不见了。双脚落地后，我快步拦住一个匆匆路过的护士，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请问，我的包去哪领？”护士脚步未停，只是侧过脸，抬手指了指长廊末端：“去那问问。”“哦，谢谢。”我收回手，目光锁定长廊尽头的问询台，双手插进帽T口袋里，低着头，在川流不息的人群中曲折穿行，小心翼翼地避开往来的身影。
“姐姐。”我走到问询台前，双手搭在柜台边缘，踮起脚尖，看向里面忙得脚不沾地的护士。“说。”护士头也没抬，语气带着几分不耐。“我来取我的包。”我轻声说道，不确定她是否听清。视野里，护士在柜台后来回忙碌，趁着她靠近的间隙，她左手轻轻揪了揪我搭在柜台上的右手，右手拿着一个枪型扫描仪，对着我手腕一扫，“滴”的一声轻响，便又转身忙碌起来。全程无一句交流，十几秒后，当她再次从储物柜旁走过时，一个月白色的小包悄然出现在我的右手边——那正是我的包。我拿起包，指尖摩挲着熟悉的布料，心里稍稍安定了些。
问询台正对着医院大厅，我随着人流挤过去，身边的人摩肩接踵，不断有人被撞得踉跄，低声的抱怨与叹息此起彼伏。好不容易挤出仅开两扇的大门，抬头的瞬间，心脏骤然一缩。眼前到处都是破壁残垣，倒塌的楼宇、断裂的钢筋、散落的碎石堆，在灰蒙蒙的天空下蔓延至远方，空气中还残留着尘土与硝烟的味道。人头攒动，幸存者们在废墟间穿梭，脸上满是茫然与疲惫。我暮然回首，身后的医院大楼竟也被削去了半边，裸露的楼层结构狰狞可怖，与走廊内的忙碌形成了刺眼的对比。灾难的痕迹，无处不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