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警官站在警车外,耐心等候我在后排脱掉内衬的原子学校制式连体衣。刚拉开车门,年长警官就递来一个黑色的塑料袋子,语气平淡:“把这个装进去,扎好口,别露在外边。”我点点头,将皱巴巴的连体衣塞进袋子,扎好口儿,按照指示塞在了前排座位下边。再次坐下后,我抬起脚指了指脚上的半靴,试探着问:“警官,这鞋子要不要也换掉?”年长警官一边发动汽车,一边从后视镜里扫了一眼,摇了摇头:“这种半靴满街都是,不算显眼,没事。再说了,我这会儿到哪去给你找小姑娘的鞋子啊。”
昨晚在废墟墙角睡得颠三倒四,浑身酸痛,警车后排轻微的颠簸反倒成了最好的催眠曲。我靠在冰冷的车窗上,闻着车内淡淡的汽油味与烟草味,意识很快便沉了下去,睡得格外安稳。
“嘿……嘿~”胳膊忽然被人轻轻推着,我揉了揉惺忪的睡眼,朦胧中年长警官的大脸在眼前晃了晃,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这妮子倒真是没心没肺,这都能睡得这么踏实。”他显然是在和身边的人说话,我伸了个懒腰,骨头发出一阵轻微的“咔咔”声,才看清他身旁站着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奶奶,满脸皱纹里都透着和蔼,正笑眯眯地看着我的动作。
“奶奶好~”我立刻收回伸了一半的懒腰,规规矩矩地对老人点了点头。不管是以前在清风观当小道士,还是现在顶着这具女学员的身子,懂礼貌都是师傅教的本分。“小姑娘,你好呀!”老奶奶笑着伸出手,想来是要扶我下车。我可不敢摆这么大架子,连忙一弯腰,灵活地溜出车外,顺势握住了老人温热的手。
老奶奶低头看了看我们交握的手,又抬头冲年长警官点了点头,眼神里满是满意。警官也笑着和老奶奶打了个招呼,便拉着年轻警官匆匆上车,警笛声轻响一声,伴着加油的轰鸣,警车很快消失在路的尽头——想来是还有一大堆事等着他们处理。
杨奶奶告诉我,这里是第五安置中心,由以前的体育馆改建而成,她是这里的负责人之一,而刚才那位警官,正是她的儿子杨警官。
目送警车彻底远去,杨奶奶抬起头望了望天空,粗糙却温暖的手掌轻轻拍了拍我的头顶,语气带着几分担忧:“赶快进去吧,这天色不对劲,看来是要下大雪了。”我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天空早已被厚重的铅云彻底遮蔽,沉沉地压在头顶,本该明朗的天光微弱得只剩几缕,勉强能描出云层翻滚的缝隙,透着一股冬日的凛冽与压抑。
“小李,让大家把窗户都关好,夜里降温,别冻得大伙儿睡不着觉!”杨奶奶抬手冲门边招呼了一声,那里站着一位皮肤白皙的妇女,正和我们一样眺望天色。“好嘞,杨主任!”妇女应声,目光飞快地扫了我一眼,带着几分好奇,随即扭身小跑着进了馆内,裙摆带起一阵清冷的风。
“杨奶奶,这里没有暖气吗?”我忍不住问。在原子学校时,屋里的暖气总是暖融融的,哪怕外面再冷也不怕。杨奶奶牵着我的手往里走,顺手撩了撩额前被风吹乱的碎发,语气里满是无奈:“以前是有的,遭了这场天灾,一切都乱了。听说聚变反应堆没什么大碍,可变电站和输电线路都被陨石砸得一塌糊涂,只能慢慢等修复,现在也只能凑活坚持着。”
路过门口偌大的停车场时,我瞥了一眼,里面空荡荡的,只有零星几辆灰蒙蒙的车辆歪歪扭扭地停着。我伸手轻轻拉了拉杨奶奶的衣袖,语气里带着几分好奇:“奶奶,这里的车好少呀。”杨奶奶侧脸看了眼停车场,回手温柔地捏了捏我的脸蛋,笑着打趣:“你这孩子,怎么什么都好奇,一点都没有逃难的样子。”我这才反应过来自己问得太多了,赶忙低下头,小步赶了两步,紧紧跟上她的脚步。
“哎~”杨奶奶轻轻叹了口气,握紧了我的手,语气里满是末世的沧桑,“刚遭灾那会儿,这里的车都停满了,四面八方的受灾群众都被聚集到这里。这些年电力几乎免费,国家还有补贴,路上的油车本来就没几辆,全是电动车。现在这一受灾,还是全国范围的,能充电的地方压根不够用,大量电动车都被扔在了路上,成了废铁。”说着,她又指了指杨警官开车离开的方向,补充道,“也就机关里还留着些老油车应急,要不然现在连出行都成问题,只会更乱套。”
走进体育馆的回廊,里面的喧哗声瞬间扑面而来,说话声、孩子的哭闹声、器物的碰撞声混杂在一起,由于空间太过空旷,声音被放大、回荡,嗡嗡地响在耳边,根本听不清具体在说些什么。杨奶奶忽然停下脚步,回身俯身凑近我,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小声告诫:“丫头,记住了,你从哪来的,自己随便编一个,别说实话。”
我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反应,她就直起身,又牵着我的手往前走去。我心里嘀咕,其实我根本不怕,我有“姨”在身边,就算出点事也能应付。可话到嘴边,还是咽了回去——杨奶奶是好心提醒我,我不该辜负这份善意。
又走了一段路,我们来到一扇门前,这里像是以前的羽毛球馆。杨奶奶指了指门口堆放的一堆被褥,叮嘱道:“你去挑一套干净点的,自己进去找个角落休息。奶奶还有事要忙,就不陪你了,记住,少打听、少说话。”见我朝着被褥堆走去,她又补了一句,“这里的管理姓谢,到了饭点儿她会召集大家去打饭,跟着大部队走就行。”
我诚恳的回头点了点,走到堆积如山的被褥前,随手抽了一条,闻了闻还算没什么味道,抱在怀里,向着空旷的大厅里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