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晚的雪下得极大,鹅毛般的雪片密集地砸在不远处的玻璃窗上,发出“簌簌”的轻响,细密而持续,像无数细碎的脚步在窗外徘徊。寒风被挡在玻璃之外,却不甘地呜咽着,时而低沉绵长,时而尖锐急促,宛如一个脾气乖戾的精灵,去而复返,一遍遍撕扯、捶打着窗框,发出沉闷的碰撞声,在空旷的体育馆里隐隐回荡。
我没有脱外套,只褪去鞋子,将其压在褥角下,身体团进还算厚实的被子里,后背微微用力,顶起一个小小的、隔绝寒风的“帐篷”。“姨”悬浮在我面前,光洁的额头紧紧贴着我的额头,一股温热的意念源源不断地传递过来,絮絮叨叨地讲述着一场它口中的“史诗级保卫战”——昨晚我熟睡后,有多少游魂被气息吸引围拢过来,它如何前突后挡、左冲右杀,花了多大力气才将那些孤魂拿下,好不容易护我周全。具体的厮杀细节我并不在意,心底却泛起一丝惊讶:“姨”居然学会了夸大其词,懂得用这种方式取悦我了。
这般念叨了近半小时,我终究接受了一个事实:“姨”越来越像个“人”了。因为在它绘声绘色地讲完这场“大战”后,竟顶着一张雀跃的脸,额头蹭着我的额头,意念里满是期待,提出想去外边“转转”,那股兴奋劲儿透过灵体直抵我的心底。
我又好气又无奈,耐着性子用意念和它沟通,费了不少精神才让它明白:它出去“大吃大喝”汲取魂气,回来后过剩的能量会冲击我的经脉,我根本承受不住。我凝视着它流转着青光的面庞,看着它似懂非懂地思索,片刻后,它眼底波光一闪,意念里传来怯生生的声音:“就吃一点点...”
我彻底无语,深吸一口气,整理好思绪,在心底郑重地问:“你能忍住,真的只吃一点点?”它明显愣了一瞬,显然还不具备撒谎的能力,灵体的光微微黯淡了些。“我已经因为能量过载昏过去两次了,再来一次,我都不确定自己还能不能醒过来。”我语气里带着几分苦口婆心,“我要是醒不来,你就没有依附的身体了。你是我的护身猖兵,我们俩,是性命攸关的共同体。”
清晰地看到“姨”周身的青光暗了下去,透着几分失落,可这份低落只持续了五秒,青光便再度亮起,甚至比刚才还要耀目,意念里的声音满是坚定:“真的可以忍住!就吃一点点...咱们都不饿...”它还试着开导我,灵体轻轻蹭着我的脸颊,带着几分讨好。
我只觉得胸口憋闷,索性坐直身体,用头顶着被子,闭上眼不再看它。下一秒,便感觉“姨”的能量流缓缓附上我的身体,轻柔地缠绕着,像撒娇的孩童般蹭来蹭去。我终究软了心,叹气道:“行吧...你可要说话算数。”“算数!”随着这句保证,体内的青光能量极速抽离,意识里“姨”的位置迅速拉远,奇怪的是,这次即便距离渐远,我对它的感知也没有丝毫模糊,反而异常清晰。“是它的能力又变强了吗?”答案无从知晓,只剩满心的担忧与茫然。
我重新躺下,依旧蒙着被子,心底记挂着“姨”,翻来覆去始终无法入睡。就在这时,身边不远处传来细微的抽泣声,断断续续,被风雪声掩盖了大半,却精准地钻进我的耳朵里。我瞬间竖起了耳朵,屏气凝神地分辨着声音的来源。
“妈妈~妈妈~我冷...呜呜呜...”稚嫩的哭声带着浓浓的委屈与恐惧,在黑暗中格外惹人怜爱。我撑起的“帐篷”外一片浓黑,窗外透进来的光线极其微弱,雪片撞击玻璃的声响与寒风的呜咽愈发清晰,衬得这哭声愈发孤寂。我团起双手,往掌心哈了口热气,指尖稍稍回暖,摸索着拉起背后的兜帽紧了紧,又从褥子下摸出鞋子,笨拙地往脚上套——黑暗中看不清,只能凭着触感摸索。
体育馆里所有人都打地铺,被褥挨得极近,窗外的微光仅能勉强勾勒出一团团被褥的黑影轮廓。我半趴在地上,双手贴着冰冷的地面,一点点摸索着他人被褥的边缘,试图在这片混沌的黑暗中找到抽泣的来源。指尖终于触到一处柔软的被褥,我轻轻揭起一角,里边的抽泣声骤然一顿,随即传来一声柔弱的惊呼:“啊~你要干嘛?”
我连忙停下动作,冲着黑洞洞的被褥里招了招手,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温柔些:“别怕,我听到你在哭,想来看看怎么了。”也许是听到了同为女孩的声音,那稚嫩的啜泣声又轻柔地泛起,带着浓浓的鼻音:“我想妈妈了...”模糊的视野里,那床被褥的一角被小心翼翼地扩大了些,一个软软的声音传来:“你是姐姐吧?我们里边说,外面冷...”
我犹豫了一瞬,抬手摸索着褪下脚上本就没绑紧的鞋子,将其塞进身旁的褥子下,然后俯身,小心翼翼地钻进了那床被褥里。随着被褥落下,外界的凛冽寒气被隔绝了大半,只剩一丝残留的凉意萦绕在鼻尖。一个小小的身体试探着蹭了过来,轻轻钻进我的怀里,一只冰凉的小手紧紧抓住了我的左手,指尖沾着滑腻的液体,不知是鼻涕还是眼泪,黏糊糊的,却带着真切的依赖:“姐姐,我怕。”
我挪了挪身子坐正,将这个小小的身体往怀里拢了拢,右手下意识地抬起,摸索着覆向她的头顶——触手是微凉的、毛茸茸的细发,柔软而纤细。“不怕啊,哥......姐姐陪着你。”我微微一怔下轻声安抚着,指尖轻轻顺着她的发丝摩挲。怀里的小身体明显由微微僵直,缓缓放松下来,紧紧贴着我,那细碎的啜泣声渐渐平息,只剩下细微而安稳的呼吸。
窗外风雪正急,寒风依旧在撕扯窗框,可怀里的温度却真实而温暖。在这颠沛流离的末世风雪夜,我竟也成了别人的依靠,这份突如其来的柔软,悄悄抚平了心底因担忧“姨”而泛起的焦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