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渐渐停了,呼啸的寒风也收敛了戾气,天地间陷入一片极致的万籁俱寂,只剩积雪反射的微光,朦胧地漫在空气里。我凝神感知,“姨”的灵体定在极远的地方,气息凝滞,像是在犹豫徘徊。算算时间也差不多了,我在心底轻声召唤:“姨,回来吧,别贪玩了。”
它没有动,连一丝意念反馈都没有。急躁悄然爬上心头,我强压着情绪,又递出一道意念,带着几分不悦:“你答应我的,只吃一点点。”话音刚落,一道尖锐的牵引之力突然从远端“姨”的灵体中爆发,狠狠扯在我的脑海里,疼得我眼前一黑。下意识地,我手上力道一紧,随即猛然惊醒——怀里还抱着那个小姑娘,我慌忙低下头。
可眼前不再是体育馆内被褥里的黑暗,而是一片茫茫白雪,云缝中漏下的惨白月光,将天地照得一片空旷。雪地上,一个明显是妇人体态的黑影正艰难地向我匍匐而来,速度慢得令人心痛,显然已耗尽了力气,逼近了体能的极限。她的双臂再也撑不住身体重量,四肢张开,贴着雪地缓缓滑动,冻得青黑发紫的十指死死抠着雪下的冻土,每一次用力,都伴随着撕心裂肺的哭喊,声音嘶哑破碎:“媛媛,等着妈……妈来找你了~”
我望着她身后在雪地上拖出的长长压痕,那痕迹里混着淡淡的暗红,触目惊心。心头一紧,我来不及多想,用意念发出干脆的指令:“放我回去。”脑海里的牵引之力瞬间消散,一阵剧烈的眩晕袭来,我微闭双眼稳住心神。再睁开时,眼前重归黑暗,怀里传来的温热气息与平稳心跳,告诉我自己已经回到了体育馆的地铺上。
我小心翼翼地将怀里的小身体放平,屏气凝神,生怕吵醒她。随后撑着地面钻出被褥搭成的小帐篷,摸索着将鞋子胡乱套在脚上——黑暗中地铺密集,我怕踩到熟睡的人,只能俯身低头,双手贴着冰冷的地面,一边摸索一边快速向大厅大门爬去。掌心触到的地面又凉又硬,偶尔还会碰到他人的被褥边角,我都尽量轻手轻脚,不敢发出太大声响。
一路爬得满身热汗,终于摸到了大厅门边的被褥——这里应该是谢姨的住处。我猛地掀起被子,没等被窝里的妇人开骂,就伸手捂住了她的嘴,声音过于急促而有些破音:“谢姨!救命!快叫上几个壮劳力跟我来!”说着,我抓起被子上横披的厚衣服,胡乱塞进她温热的怀里,自己一屁股坐在地上,借着微弱的光亮,飞快地整理脚上的半靴,指尖冻得发僵,却不敢耽搁半分。
刚系紧靴带,谢姨就一声不吭地站起身,身形利落得不像个普通妇人,一扭身便闪进了门外的黑暗中。我赶忙爬起来跟上,夜色浓稠如墨,看不清前路,只能凭着听觉,紧紧跟着身前谢姨略显粗重的喘息声和脚步声亦步亦趋,生怕一不小心就走散。
“啪~”一声轻响,像是有人被拍醒了。“干嘛!”一道粗哑的男声带着起床气炸开,显然是被打扰清梦的爷们,语气里满是不耐。“赶快起来!救人!再叫两个人,跟上!”谢姨的声音尖利而果决,毫无半分女人的温情,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哦哦!”一连串的应答声响起,紧接着,穿衣服的窸窣声、低声的招呼声连成一片,甚至还传来一声沉闷的踹击声,伴着呵斥:“起来!起来!救人啦,别TM睡了!快点!”
谢姨的喘息声突然向左侧拐去,我连忙跟上,手腕突然被一只冰凉的手攥住——是谢姨。“走!给姨带路。”她的掌心粗糙,力道却很稳。
一路冲出大门,体育馆门外因积雪反射,明显比室内亮些,我抬手指着远处“姨”所在的方向,脚步不停。跑出去一段路,我才发现谢姨的衣服根本没扣扣子,衣襟在寒风中忽闪着,露出里面单薄的内搭。我伸出左手想帮她扣上,谢姨却抬手一摆,语气急促:“不急!救人要紧!”
背后的踏雪声、喘息声渐渐跟了上来,夹杂着糙老爷们压低的交谈声。“人在哪儿呢?”“少废话!跟上就知道了,让你拿的担架呢?”“呀!急糊涂了,忘拿了!”“艹!”又是一声闷响,想来是有人挨了踹,紧接着传来几声压抑的嗤笑,却也没人再多说,脚步愈发急促。
远远地,我望见宽阔的雪地上,一个小黑点一动不动地贴着地面,在惨白的月光下格外刺眼。我的意识视野里,“姨”正悬在那个黑点上空,转头看了我一眼,随即化作一道青光,缓缓向我飞来,最终悄无声息地融入我的体内,带着一股还算能承受的能量翻涌。
“就在那儿!赶快!”我指着那个黑点大喊,脚步却不得不放缓了——“姨”带回的大量能量正极速的在我体内奔涌,甚至我又感到了一丝眩晕,不过还好,只是眩晕而已。
身后的大队人马呼呼啦啦地超了过去,很快将地上的人影围住。“呀!咋冻成这个样子了!快!带被子了没?”谢姨的声音在雪地里格外清晰,带着难掩的急切。几个小伙子二话不说,纷纷脱下身上的棉衣,带着体温裹在了妇人身上。
大家七手八脚地,用棉衣、外套分几层几段将快冻成冰柱的妇人裹得严严实实,活像个粽子。随后有人低喝一声,小心翼翼地将她横抱起来。“慢点慢点!这是人,不是你家粮食袋子!”谢姨在一旁叮嘱着,语气里满是关切。我望着两排半光膀子的汉子,在寒风中冻得瑟缩,却依旧稳稳地夹着妇人,默不作声地往回走,月光下的肩膀绷得笔直。
寒风掠过雪地,带着刺骨的凉意,“姨”带回的能量已经跑完9个周天,归入我的胸腹。可我的心底却涌起一股暖流,眼泪忍不住从眼角滑落。原来即便世道崩塌、灾祸横行,有些东西也从未改变——这世间的善意与人性的温度,依旧在雪地里熠熠生辉,还是我熟悉的那个民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