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置中心内灯火微明，烧水的咕嘟声、铺被褥的窸窣声交织在一起，黑暗中的纷乱在谢姨干脆利落的指挥下，变得高效而有序。有人细心地摸黑翻找出医疗包，打着手电筒，光束在昏暗中摇曳，小心翼翼地为获救的妇人清理手上、脸上的冻伤与划伤，动作轻柔，生怕碰疼了她。
围在旁边看热闹的人越来越多，谢姨索性拔高了声音，语气带着几分严厉：“都回去睡觉！在这儿凑什么热闹？黑乎乎的，小心踩着人！”大多数人也清楚自己帮不上忙，闻言便呼啦啦地转身返回住处，可黑暗中却没了先前的静谧，细碎的交谈声此起彼伏，显然经过半夜的惊扰，大家都没了睡意。
我挤上前，伸手轻轻拉了拉谢姨的衣襟，小声叮嘱：“谢姨，把衣服扣好，别冻着了。”谢姨回头冲我点了点头，随手扣上衣扣，我便转身摸索着向羽毛球馆走去。路上几次撞上摸黑来回走动的人，彼此都压低声音道句歉，便匆匆错身而过，透着彼此体谅的默契。好不容易摸到羽毛球馆的门，推门而入，窗外洒进的清冷月光勾勒出满地人影绰绰——看来所有人都被刚才的动静惊扰了，历经灾难的人，本就格外敏感多疑。
我缓步走到小姑娘的被褥边，轻轻坐下，褪去鞋子塞进褥角，撑开被子钻了进去。还没等坐稳，身边就传来软糯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朦胧：“姐姐，出什么事了呀？外面闹哄哄的。”我伸手摸索着，轻轻拍了拍她温热的小脸，语气放得温柔：“没事，有位大姐被困在雪地里了，已经被大家救回来啦。快睡吧。”“哦~”小姑娘乖巧地应了一声，伸手紧紧搂住我的左手，没一会儿便发出温软均匀的鼻息，沉沉睡了过去。
我缓缓躺下，紧绷的神经一放松，浑身经脉便传来阵阵撕裂般的刺痛。这次“姨”出去显然是收敛了力道，没有像上次那样肆意汲取能量，可这钻心的痛感还是在提醒我：必须让它再克制些。若是每天都这么折腾一次，我的身体迟早会扛不住。意识在疲惫与刺痛中渐渐模糊，我也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砰砰！”两声轻响将我惊醒，被子被人揭开一角，刺眼的晨光瞬间涌了进来，晃得我眯起了眼睛。身旁的小姑娘还睡得像只温顺的小猫，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凑近了看，眉眼精致，倒是个漂亮的小丫头。“杨主任叫你。”一张圆乎乎的女性脸庞堵在被子开口处，语气平淡。“哦，好~我这就过去。”我含糊地应着。大圆脸挪开身子，声音从远处传来：“在E区，杨主任等着呢！”我一边连连应着“哦哦”，一边小心翼翼地将腿伸出被子，生怕动作幅度太大扇到小姑娘——这遇灾的时段，一旦感冒发烧，可没什么好法子医治。
我从褥子下拽出半靴，胡乱往脚上一套，蹬了蹬便站起身。看着自己这副潦草的模样，我忍不住暗自好笑：以前当小道士时，清晨起来刷牙洗脸、梳理发髻，一套流程下来最少也要半小时，讲究得很。可现在呢？鞋子一套、衣服本就穿在身上，洗脸浪费水，刷牙没牙具，怎么省事怎么来，活脱脱一副随性散漫的样子，那叫一个利索。
站在羽毛球馆门口左右眺望了一圈，晨光虽亮，可安置中心格局复杂，我实在摸不清方向。只好拉住一位路过的大姐问路，才知道往右转去E区最近。我双手插进衣兜，晃着胯慢悠悠地往前走——听大姐说，E区离这儿可不近，没必要急着赶路。
“姐姐~！”身后传来一声清脆的呼喊，带着清晨的些许嘶哑，我却一下就听出是昨晚和我同盖一床被子的小姑娘。我右脚一旋，转过身，就看到羽毛球馆门口探出个粉嫩嫩的瓜子脸，顶着两个乱糟糟的小发辫，身上穿的粉色运动服沾了不少尘土，显得有些邋遢。“虽说有点脏，倒是蛮漂亮的。”我在心里暗忖，随即冲她勾了勾手。小姑娘脸上的凝重瞬间散去，笑成了一朵花，蹦蹦跳跳地朝我跑来，双手紧紧攥住我的右手，仰着小脸撒娇：“姐姐你要去干嘛呀？带上我好不好？”
我挑了挑眉，反手握住她冰凉的小手，揣进自己的右兜里取暖，转身继续往前走，眉眼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小姑娘乖乖地跟在我身边，亦步亦趋，没一会儿就笑得花枝乱颤：“姐姐你好帅呀！比以前见过的哥哥都帅！”我忍不住弯了弯嘴角，没说话，只是悄悄把兜里的手又攥紧了些，给她多传递点暖意。
顺着环廊走了约莫四分之一圈，终于看到墙上贴着大大的“E”字标识。走着走着我才反应过来，这条路正是昨晚救回来的妇人安置的地方，地上还残留着杂乱的脚印与水渍。右拐进去，是一间宽敞的房间，尽头的窗下摆着一张旧办公桌，杨奶奶和谢姨正相对而坐，听到脚步声，两人同时转过头看来，眼神里都洋溢着真切的喜爱。
我正想开口打招呼，身后突然传来一声撕心裂肺的惊叫：“妈！”我还没来得及回头，就见小姑娘猛地从我身边冲了出去，扑向墙角的病床。紧接着，刺耳的哀鸣声便响彻房间：“妈！你怎么伤得这么厉害啊！你怎么啦！？”
我抽出兜里的手，刚想走上前问问情况，就听到谢姨的笑声传来，语气里满是欣慰：“你是媛媛吧？你可要好好谢谢这位姐姐。昨晚多亏了她，大半夜冰天雪地的，带我们找到你妈，要是再晚一步，你妈就算不被冻死，也得丢半条命啊！”
被叫做媛媛的小姑娘猛地回头，看向我的眼神里溢满了感激，泪水顺着眼角不停的流着，几步扑到我面前，一把将我搂了个结实：“谢谢姐姐！谢谢姐姐！”我伸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顶，语气温柔：“没事，都是大家的功劳，我也就带了个路。你妈妈没事就好。”杨奶奶也站起身，笑着朝我招手：“丫头，过来坐。我们正想问问你，昨晚是怎么发现那位大姐的？”“糟糕！”我心里打了个旋“还没想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