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时分,太阳高悬,暖意融融。媛媛守在已经醒来的母亲床边,母女俩对我千恩万谢,那股热情劲儿让我实在有些消受不起,只能找了个借口溜了出来。站在安置中心的大门外,我习惯性地站了个“三七步”,迎着冬日的暖阳微微眯起眼,试图驱散心底那股莫名的不适感。
身后传来隐约招呼大家吃午饭的声音,说起来,我对吃饭并不积极,若非怕过于特立独行引来不必要的关注,我才懒得去挤那个队。
正要转身回食堂,目光却被远处公路上的动静吸引——三辆军绿色的大卡车正拐下公路,车厢在拐上辅路的时候不断摇晃,看来装了不少东西,拖着滚滚烟尘,直直地朝着体育馆驶来。那是希望的颜色,也是此刻最让人安心的象征。
“来啦来啦!物资车到了!”谢姨的大嗓门突然响起,引得我回头看去。只见呼啦啦涌出来几十号人,大多是年轻力壮的小伙子和汉子,谢姨和另一位我不认识的妇女一马当先冲在最前面,脸上满是激动。
谢姨一眼瞥见我,笑着打趣:“呦,妹子,你这是在门口晒暖暖呢?”我连忙将插在衣兜里的手抽出来,指了指越来越近的卡车,故作天真地问道:“谢姨,这是专门给我们送吃的吗?”“那可不!”谢姨笑得合不拢嘴,回头朝身后招了招手,大声指挥,“都跟上!大伙儿主动点,别让送货的师傅动手,咱们自己卸!”大群人立刻无声地簇拥到大门外的停车场边,年轻人们纷纷撸起袖子,眼神里透着干劲。
“谢姨,需要我帮忙吗?”我试探着问,心里却有些犹豫——我这“大姑娘”的形象,搬重物似乎不太合适,容易露馅。谢姨远远地回身挥了挥手,语气爽朗:“人手够啦!你个小姑娘细皮嫩肉的,去食堂帮忙发发餐盘吧!”“哦~”我应了一声,转身走进大门,双手重新插进衣兜,慢悠悠地朝着足球场走去,心里盘算着怎么才能从外来的人嘴里套出点外边的消息。
大家都在热火朝天地搬运物资,我注意到一位穿着有些脏皱军装的军人,正忙着指点大家哪些是易碎品;哪些是油料,是危险品,要单独存储;哪些蔬菜需要马上开箱通风,千万别捂烂了。等他稍微歇口气,我便凑了上去——外边的世界到底变成什么样了?我急需一个可靠的信息来源。
“叔叔,您辛苦了!”我仰起脸,尽量让自己的笑容看起来乖巧无害。军人侧过头,朝我温和地招了招手,声音有些沙哑:“小姑娘你好,不辛苦,不辛苦!这都是我们应该做的。”“叔叔,我想问问外边的事情,可以吗?”我故作好奇地问道。军人显然有些诧异,顿了顿,半蹲下身,让自己的视线与我平齐,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里透着掩不住的疲惫,却依旧满含关爱:“外边可不太好,乱得很,你们呆在安置点还是很安全的。”
“我想找我妈妈,可电话全都打不通,您知道什么时候能修好吗?”我编了个最容易引起同情的谎言,配合着微微皱起的眉头,演技应该足够以假乱真。“哦……”军人撑着大腿的右手用力揉了把脸,神色黯淡下来,“估计短时间内是不行了。据我所知,所有的通讯基站、设备,都被……烧穿了。”他顿了顿,似乎不忍说得太直白,又补充道:“你叫什么名字?你妈妈叫什么?我可以在外边帮你留意问问,说不定,你妈妈也正在到处找你呢。”
找人不是我的目的,我连忙岔开话题:“那……什么时候能有电啊?”军人似乎蹲久了有些腿麻,扶着膝盖站起身,摇了摇头,语气里满是无奈:“不知道啊……到处都没电。我们碰到的抢修队同志,一个个也都是一身土,熬得眼睛通红,可看起来这次设备损坏太多,急也没用。”
这时,身后传来一位阿姨的声音:“同志,吃口饭吧!刚好饭点儿,趁热吃!”我连忙闪身靠墙站定,给阿姨让路。阿姨快步超过我,将满满一盘饭菜递给正往身上蹭着脏手的军人。“谢谢大姐!刚好饿了,昨晚送了一夜东西,早饭都没顾上吃,那我就不客气了!”军人接过餐盘,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阿姨摸了摸我的头,吩咐道:“去,给解放军叔叔拿杯水来。”
“哦~”我看着蹲在地上狼吞虎咽的军人,心里莫名有些发酸,赶忙转身跑去接了一杯热水,静静的守在他的身边。他吃得太急,噎得直伸脖子,手不住地在胸口顺着。我连忙递上水,他接过去两口喝下,顺了气,几口将盘里的饭菜扒拉干净,把餐盘递给还在旁边的阿姨,又用那只粗糙的大手摸了摸我的头顶,声音温和:“谢谢了,小姑娘。这下吃饱了,下午能多跑几趟,现在到处都需要物资。”
我主动提出送送解放军叔叔,他牵着我的手,一路跟我闲聊,说他家里也有个我这么大的儿子,平时也跟我一样乖巧懂事。我完全是无心的,随口问道:“那……他和阿姨都还好吧?”话音刚落,我的手突然被用力攥紧,疼得我眉头一皱。军人像是被针扎了一样,猛地松开手,有些慌乱地抬头看向天空,只留给我一道压抑的身影。我心里咯噔一下:“坏了,说错话了……”顺着他布满灰土和胡茬的脸颊,大滴大滴的泪水无声滑落,砸在地上,瞬间洇湿了尘土。身躯紧绷着,微微的颤抖。
天依旧是那么蓝,万里无云,叔叔那因为过于激动而有些僵直的身躯,在澄澈的天空映衬下,显得格外高大,又格外坚强。
站在叔叔的阴影里,我感受不到铺面阳光的暖意,而是被一股透进骨髓的寒意激的发颤——原来,这平静的安置点之外,竟是怎样无法想象的人间炼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