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头的阴霾像块化不开的铅，沉甸甸地压着。我对自己的斤两还是有自知之明的——在这世道，遇到真正的大风险，这副“大姑娘”的皮囊自保能力实在有限。因此，白天我依旧低眉顺眼，在安置点四处晃荡，帮着刷刷餐盘、择择菜，尽量把自己藏在人群里，当个不起眼的背景板；可一旦太阳落山，夜幕如墨般泼洒下来，我便迫不及待地将“姨”放了出去。
原本还想着让它悠着点，少吃点以免反噬，可这念头终究被现实的危机感碾得粉碎——我隐隐觉得，师傅教的那些正统吐纳、画符，在这乱世里似乎都不及“姨”的成长来得直接粗暴。它的强大，才是我安身立命的根本。
一周后的深夜，万籁俱寂。安置点的羽毛球馆内，只有此起彼伏的呼吸声，像风穿过破旧的风箱。我头顶着被子，缩在角落的地铺上，黑暗中，媛媛自从妈妈康复后就搬过去睡了，此刻我独享着这份难得的清静。
意识顺着“姨”的轨迹在外游荡，这几天的积累下来，它的活动范围明显扩大了不少，估摸着百公里的半径已经不在话下。“姨”很有灵性，每次汲取到类似雪夜救援时的那个临界值，便会主动赶回来与我融合。融合的过程并不轻松，经脉里的胀痛与撕裂感如同被烈火灼烧的钢针在钻，我却只能死死咬住牙关，在被子里默默忍受，冷汗浸湿了后背。
今晚“姨”已经回来过一次，体内残留的余韵让我昏昏沉沉，却又异常清醒。冥冥之中，我感觉自己正站在某个界限的边缘，仿佛一只脚已经跨出了半步，只要再往前一蹬，就能撞破那层隔膜。界限那边是什么？我会变成什么样？师傅没讲过，我也没有任何参照，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这次“姨”在外边游荡了许久，直到天边隐隐泛起一丝铅灰色的鱼肚白，它才悠悠地朝我飞来。半梦半醒间，我感觉到那股熟悉的气息越来越近，强撑着搓了搓冰凉的脸，尽量让自己保持清明，迎接下一次冲击。
好亮！
当“姨”穿透体育馆那层厚厚的钢筋混凝土外墙墙体，进入场馆的瞬间，灵视中的景象骤然剧变——它不再是往日那团模糊不清的青影，而是化作了一根耀眼夺目的青色灯管，光芒如同实质般刺透黑暗，将偌大的场馆照得纤毫毕现。它的面目在强光下变得模糊不清，体内却有丝丝青色的“闪电”疯狂跳动、闪烁，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毁灭气息。
我用被子死死裹住身体，只露出包着兜帽的脑袋，惊恐地左右环视一圈，确认周围的人都沉浸在睡梦中，没人被这异象惊扰，这才颤抖着从被窝里伸出右手，向着“姨”勾了勾手指。
它向我行进的身形明显顿了顿，似乎在犹豫，又像是在确认。随即，它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张开双臂，化作一道耀目的青芒，迎面扑来。
“轰！”
胸腹之间仿佛响起一声晴天霹雳，震得我耳膜嗡嗡作响，眼前瞬间一片雪白。这片白光并未散去，而是化作浓稠的白雾，将我整个人包裹其中。雾气深处，缓缓显露出一个肉色的空间。
那肉色的“墙壁”正上下左右地环绕着我，按着某种熟悉的韵律缓缓蠕动。我盯着那律动看了许久，猛然惊觉——这个韵律，竟是我的心跳！
如果没理解错的话……这是我自己的体内，我在“内视”！
哇！这可是师傅直到白发苍苍才勉强触碰到的境界，当年他还专门把我叫到面前，捋着胡子兴奋地讲了许久，虽然我当时听得云里雾里。可此刻，参照着记忆里师傅的话语，我瞬间通透了，那些玄之又玄的描述，此刻全都有了具象的对应。
白雾缓缓散尽，在肉色空间的中央，悬浮着一滴发出青色毫光的“液体”。它没有固定的形状，不断扭曲、鼓荡，缓缓旋转，并不透明，深处似乎孕育着某种难以言喻的生机。
突然，我的背后被轻轻拍了一下。
我心头一惊，猛地扭头看去——
一张白皙圆润的面庞凑得极近，黑边眼镜架在小巧的鼻梁上，镜片后的杏眼弯成了两道好看的月牙，满是真切的关心。她离得太近了，如果有鼻息的话，恐怕早已喷在我的脸上。
“姨！”
一道记忆的闪电划破脑海——这不是我第一次见她！在那个刺骨寒冷的雪夜，那一抹温暖的关爱，那是我的“姨”！
“谢谢你。”她的声音轻柔依旧，却少了几分寒冷造成的清颤，多了几分灵动的生气。
“你能说话啦！”我激动地伸出双手，一把抓住她的手臂，那实实在在的、温热的触感，让我浑身止不住地颤抖。
“姨”没有躲闪，只是用温润的手轻轻抚了抚我的手背，轻声道：“嗯～我记得被一大坨黑影砸中……然后醒来就到了这里，第一眼就看到了你。”
她轻轻双手张开我的手掌，上下打量着我，眼神里带着几分促狭：“虽然你现在是个小道士的样貌，可我知道就是你。一定是你救了我。”
“额？！”
我下意识低头看向自己——
一身青灰色的道袍，右衽的大襟微微发白，那是我洗了又洗的旧物。这……这是我原本的身体！
我赶忙撒开手，像猴子一样在自己身上乱摸——头、脸、脖子、胸口、肚子、腿……甚至还捏了捏那许久未见的“兄弟”。
真的！是真的！那种熟悉的触感，让我差点热泪盈眶。
“姨”在我面前笑得蹲了下去，柔夷捂着嘴，发出“咯咯咯”的清脆笑声，浑身都在颤抖。
“姨～！”
后知后觉的我这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尴尬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右脚尴尬地在空中来回蹭着，不知所措。
她笑个不停，右手依旧掩着嘴，左手却扬起，指尖在我面前的虚空中轻轻画了一个圆。
那个凭空出现的光圈如同镜面，清晰地反射出一个青年的样貌——剑眉星目，英气逼人，只是发髻稍微有些歪。
我愣了一下，随即伸出手，手忙脚乱地捋了捋头发，对着镜子里的自己，咧开嘴，露出了一个久违的、灿烂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