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哒哒、哒哒、哒哒……”
微弱却清晰的脚步声，从通道拐弯的另一头缓缓逼近，由远及近，敲在死寂的空气里，每一声都像踩在我的心尖上。我明明有底气正面抗衡，可身处这陌生的地下基地，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念头还是占了上风，心跳不受控制地飙升，后背微微发紧，渗出细密的凉意。我死死紧贴着冰冷的墙面，距离拐角不过半步，却半点不敢探出头张望，连呼吸都被炁息压得细若游丝，只剩凝神倾听的专注。
“破事儿真多，整天指使道爷，要不是这天灾乱世，道爷才不伺候你们这些凡夫俗子……”
抱怨的喃喃声先于人影飘过来，我耳朵一竖，瞬间捕捉到“道爷”这个关键词，眼底飞快闪过一丝亮色——机会来了！
我脑子转得飞快，手上动作比思绪更甚，几下就扯开绑在脑后的皮筋，柔顺的长发簌簌散开，垂落在肩头。双手在脑后熟练地交叉、拢起、盘转，指尖翻飞间，不过两息功夫，一个像模像样的小道髻便稳稳挽在头顶，皮筋狠狠一勒，将发丝固定得纹丝不动。紧接着，我右手成掌、左手抱腕，摆出标准的道门稽首姿态，屏息静气地立在原地，眼底藏着几分算计，静静等候来人。
下一秒，一道人影顺着墙面转了过来。是个中年道士，一身右衽青黑色道袍浆洗得发硬，领口边缘磨出了毛边，却依旧打理得整齐；头上挽着正宗的道士发髻，插着一支暗沉的木簪，衬得身形愈发清瘦。他面皮白得有些病态，疏眉秀鼻，长相偏柔，竟带着几分女相，气质里既有道人的阴柔，又透着股自命不凡的傲气，走路都带着几分刻意拿捏的架子。
他一眼瞥见凭空站在通道里的我，明显被吓了一大跳，脚步猛地顿住，右手指着我，舌头都打了结，声音里满是惊惶：“唉——你、你、你你你！什么时候在这的？”
我神色平静无波，不慌不忙地刻意压出偏中性的清冷淡漠声线，微微垂眸敛去眼底情绪，口宣道号：“无量天尊。”
他的目光下意识扫过我头顶盘好的道髻，紧绷的神色瞬间松弛了大半，戒备褪去几分，也跟着抬手捏了个稽首，不情不愿地回了一声：“无量天尊。”
我趁热打铁，抢先一步开口，直接把身份钉死，断了他的疑心：“道长，我是来迎您的。刚从上边下来，上边特意安排，让我给您当道童，伺候您左右。”说着，我微微躬身，姿态恭顺得体，言行举止挑不出半分毛病，完美扮演着一个乖巧懂事的小道童。
中年道士眼珠一转，嘴角立刻勾起一抹轻蔑的弧度，神情散漫又倨傲，眼底的不屑毫不掩饰——显然是把我当成了上面派来监视他、偷学他道法的眼线。“呦，这是怕道爷藏私，特意安排个人盯梢，顺便偷师学艺啊？”他语气阴阳怪气，带着几分嘲弄。
“回道长，您叫我龙龙就好。”我面上依旧恭敬，心里却早已嗤笑不已——先让你得意片刻，等摸清了情况，一会儿有你好受的。
“龙龙啊，”他仰起下巴，摆出一副居高临下的师长派头，双脚一错，站了个拿捏架子的三七步，语气倨傲地发问：“学过道法吗？别是个只会装样子的草包。”
“回道长，幼时曾跟着家里长辈念过几日《清净经》，略知皮毛。”这话我半点没撒谎，以前跟着师傅总是诵读，倒也不怕他当场考校。
“哦？念来听听。”他斜睨着我，眼神里满是“我倒要看看你能装到什么时候”的质疑，摆明了不信我一个看似柔弱的小道童能懂道家典籍。
我没有半分犹豫，指尖轻掐一个简易道诀，开口便诵，吐字清晰、韵律平稳，一字一句丝毫不差，带着几分道家特有的清冷意境：“大道无形，生育天地；大道无情，运行日月；大道无名，长养万物……”
才念了开头数句，他便不耐烦地摆了摆手，右手指尖轻挑，算是默认了我的身份，语气依旧敷衍：“行啦行啦，还真有两下子，倒不是完全的草包。”随即抬手指向通道深处，颐指气使道：“头前带路。”
带路？带个鬼的路！我他妈连这通道通向哪都不知道，怎么带路？我心里疯狂吐槽，脸上却立刻堆出恰到好处的谄笑，顺势捧了他一句，把他往高处抬：“道爷道法高明，慧眼识路，哪里用得着我引路。我刚到这儿，还没人告知道长尊讳，斗胆请教一声，也好日后称呼。”
这话正中他下怀，中年道士瞬间被捧得飘飘然，下巴抬得老高，连下巴上那几缕稀疏的胡茬都快戳到我脸上，语气里的傲气几乎要溢出来：“龙虎山，张子昌是也。记住了，道爷可是正经龙虎山传人！”
“呀！竟是龙虎山的真道长！”我故作惊喜，上前一小步，主动伸出右手，眼神里满是恰到好处的崇拜与乖巧，语气带着几分雀跃：“晚辈能跟道长握个手吗？沾沾高人的仙气，也算是晚辈的福气！”
张子昌用眼皮子轻蔑地夹了我一下，大概是觉得我一个小道童攀附他理所应当，脸上满是不耐，却又享受着这份追捧，十分敷衍地抖了抖右手，懒洋洋地朝我伸了过来，指尖甚至都懒得完全展开。
上道！
当我的指尖一碰到他温热粗糙的手背，我瞬间站直身体，脸上所有的恭顺、谄笑、崇拜尽数褪去，眼底恢复成本来的清冷锐利，声音也切换回原本的语调，凑近他耳边，轻得像一声叹息，只吐出三个字：“走好啊。”
“嗯——？！”
他先是疑惑地应声，眉宇间满是不解，下一秒才猛然察觉不对，瞳孔骤然收缩，眼底飞快闪过一丝恐惧，可连惊呼都来不及发出，连恐惧的表情都没能完全绽开，整个人便僵在了原地，动弹不得。
我掌心经脉微吐，一缕凝练到极致的炁，顺着指尖透肤而出，无声无息地钻入他的体内。那炁入体的瞬间，在我意念的催动之下，猛地一散、一涨、一爆！
眼前还带着惊色的张子昌，就像雪人被泼了一整盆滚水，又似烛火遇狂风，从指尖到头顶，从皮肉到筋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融、汽化、消散。没有血腥，没有碎肉，没有惨叫，甚至没有多余的声响，只有一阵微不可查的空气波动，证明他曾存在过。
不过半息功夫，一个活生生的龙虎山道士，便在空气中彻底化去，无影无踪，只剩下一身道袍、布腰带、内衣、内裤与木簪，失去了支撑，“噗嗒”一声软落在地上，堆成一团空荡荡的布堆，透着几分诡异。
我愣在原地，足足呆立了两秒，眼底满是错愕。说真的，我完全没预料到这法术的效果会这么霸道。这一手在我传承记忆里只叫“仙人脱衣”，没有任何注解，没有威力说明，我只是权衡之下，觉得这法术干净、隐蔽、不留痕迹，最适合在这秘密通道里动手，才临时选用了它。可这哪里是“脱衣”，分明是连神魂带肉身一并磨灭，连半点尘埃都不剩下，狠厉得超出我的想象。
心底掠过一丝微不可查的不适，那是对生命骤然消逝的本能反应，可转瞬便被我压了下去。乱世之中，心不狠，站不稳。更何况，这张子昌傲气逼人、心思不纯，一看便不是什么良善之辈，死了也是咎由自取。
我快步上前，从布堆里捡起完整的道袍、布腰带与木簪，剩下的碎布杂物，我抬手一引，炁息化作无形之手，将其全部拘到半空，轻轻一卷、一裹。“呼——”无声的微焰一闪，空中那一团杂物瞬间化为乌有，连一缕烟、一丝灰都没有留下，干净得仿佛从来没有存在过。
我歪了歪头，将那点转瞬即逝的违和感彻底甩出脑海，眼神重新变得坚定。我拎起那件青黑色道袍，直接往自己身上套，宽大的袍身垂落下来，恰好将我破旧的校服、狼狈的靴子尽数遮住，完美掩盖了原本的装扮。
我走到那片不锈钢反光面板前，对着光亮拉扯、整理道袍，系紧腰带，又将木簪稳稳插入盘好的发髻，对着镜面左右打量。……怎么看都觉得别扭，拖沓又累赘。哦，对了——下摆太长，堆在脚面，不仅行动不便，跑起来还容易暴露身形。
我干脆把道袍脱下来，拎在手里比对好合适的长度，找准位置，指尖一凝，炁息化作寸许长的锋利光刃，微微亮起，锋锐之气吞吐不定。手起刃落，信手一划，整齐的切口应声而现，多余的布料断开飘落。我随手一挥，炁息一卷，切下的布段瞬间化为飞灰，随即散去指尖锋锐，重新将道袍穿上身。
长短刚好，利落干练，既透着道门弟子的模样，又不显拖沓，行动自如。我对着镜面扯了扯衣襟，满意地点了点头——这身装扮，堪称完美。
就在我对着镜面自我欣赏，刚抬手调整好发髻的一瞬，通道远端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道黑影猛地拐了出来！
那人穿着一身紧绷的黑色作战服，头套蒙脸，只露出一双冷硬锐利的眼睛，身高一米七出头，身材敦实、肌肉线条紧实，一看就是受过专业训练的战斗人员，周身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肃杀之气。
他一眼就看见站在光亮里、身着道袍的我，脚步猛地顿住，身体条件反射般向下一矮，呈标准的战术戒备姿态，右手熟练而冰冷地摸向腰间枪套，金属卡榫轻响的瞬间，他嘴里爆出毫无情绪、冰冷刺骨的喝令：“你是谁？！把手举起来，身体转向我，不准乱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