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餐,足足吃了一个多小时,菜品之繁复、格调之考究,远远超出我贫瘠的想象。看得出来,姜老是实打实诚心招待,没有半分敷衍,我自然也不必端着架子故作清高,专挑那些见所未见、闻所未闻的珍馐往嘴里送。
每一口入喉,都是一场层层叠叠的舌尖盛宴——鲜而不腥,香而不腻,醇而不浊,润而不软,滋味绕齿,连摆盘都精致得让人舍不得下口。对于我这个在道观里啃了十几年粗茶淡饭、来到这个世界就遇灾变颠沛流离、常常毫无食欲的人来说,眼前的美味,像一把温柔的锤子,狠狠砸碎了我二十多年来所有寒酸的味觉记忆。
我吃得毫无形象,近乎贪婪。
不是馋,是一种压抑太久的宣泄。
姜老早就放下了筷子,手里捧着一只巴掌大的紫砂壶,壶身裹着岁月养出的温润包浆,他慢悠悠抿着热茶,眼底挂着一层似笑非笑的慈祥,目光落在我身上,像看着自家没规矩、却又惹人疼的后辈狼吞虎咽,满是纵容,看不出半分嫌恶,却也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打量。
近十个身段窈窕的美人穿着统一的旗袍,如穿花蝴蝶般绕着餐桌轻转,轻手轻脚将雕花冷盘、热炒、汤品一一摆到我最顺手的位置,又趁着我埋头猛吃的间隙,悄无声息抽走残羹空盘,动作行云流水,连瓷碟碰撞的轻响都没有,训练得恰到好处。许是见我半蹲在藤椅上,双手开弓,腮帮子塞得鼓鼓,吃得满脸满足又毫无形象,她们憋不住的娇笑声断断续续飘过来,柔婉清甜,像春风拂过湖面,听得人心里发软。
我心里比谁都清楚,任凭山珍海味下肚,入了胃里,都会被金丹自发散出的那团温润炁息,瞬间拆解成精纯的能量丝缕,顺着经脉游走,滋养周身,半点不会积食累赘。
我这般放纵吃喝,一半是真的好吃,另一半,却是藏在心底、连自己都不愿细想的报复性补偿。
补偿过去道观里清苦寡淡的日子,补偿灾变后风餐露宿、朝不保夕的困顿,补偿这具小小身躯曾熬过的饥饿与寒冷,补偿这段日子以来,一直提着一口气、不敢松、不敢停的紧绷。
“哈——”
直到再塞下一大口,我才长长舒出一口气,瘫软着跌回藤椅,摸着暖烘烘的肚子,满足地眯起眼。抬眼看向一旁含笑饮茶的姜老,才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刚才有多失态,脸颊微微发烫,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语气带着几分憨直的窘迫:“不好意思哈,实在是从没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没把持住。”
姜老抬手抿了口热茶,喉间轻响,语气温和得像自家长辈:“看你吃饭,是种享受。人老了,胃口浅,自己吃不了多少,就喜欢看年轻人吃得香、活得有劲。”
无功不受禄,这个道理刻在骨子里。
天下没有白吃的宴席,更没有姜山这种人物平白无故的款待。
我当即收了散漫,坐直身子,尽量维持着张子昌那股半吊子高人的散漫,语气里藏着几分谨慎试探,主动开口:“姜老,无功不受禄,你给个差事,我也帮你办办,算是报答这顿招待。”
“不急不急~”姜老摆了摆手,指尖摩挲着壶柄,慢悠悠又抿了一口茶,话锋忽然一转,笑意深了几分,“不过你倒提醒我了,原本找张子昌来,还真和这些小姑娘有点关系。”
“说说说说!”
我眼睛“唰”地一下亮了,瞬间把刚才的稳重抛到九霄云外,双腿从椅面垂落,身子往前一探,满脸兴致勃勃。能帮这些貌美温柔的小姐姐做事,别说装大师,就算多演几场戏,我也心甘情愿。
姜老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那目光沉静通透,仿佛一眼看穿我眼底那点年轻人才有的鲜活小心思,顿了顿,缓缓吐出三个字,语气轻,却带着几分探究:
“是闹鬼。需要你去驱鬼,你能办吗?”
“蹭——”地一下,我直接从藤椅上弹起身,胸脯拍得“啪啪”响,语气张扬又笃定,半点怯色都没有,金丹在身,别说寻常阴邪,就算真有厉鬼,我也一巴掌拍散:“你把‘吗’字去了!驱鬼这点小事,对我来说,小菜一碟!”
姜老脸上露出满意又了然的笑容,随即转身,朝着不远处招了招手——来人正是我最先见到的那位红衣旗袍美人。他指了指我,语气平淡吩咐:“带你张大师回你住处,给他说说具体情况,有什么需要,直接去找李叔支取。”
“啊?张大师?”
红衣美人下意识抬手虚掩住唇,一双杏眼瞪得圆圆的,直直看向我这副瘦小单薄、怎么看都像小孩的模样,眼底惊愕一闪而逝,随即弯成两道月牙,嘴角拼命往上翘,憋笑憋得肩膀都轻轻发颤,眼看就要当场笑出声。
我瞬间僵在原地,尴尬得能原地抠出一座三室一厅。
耳根唰地发烫,脚趾在鞋里死死蜷缩成一团,连呼吸都顿了半拍。
“张大师”这三个字,从她嘴里出来,哪里是尊称,分明是明目张胆的调侃!我这小身板、这张嫩脸,配上“大师”二字,怎么看怎么滑稽,怎么装都像招摇撞骗的小骗子。
“快去,没礼貌!”姜老故作严厉地挥了挥手,硬生生驱散了美人眼底的笑意。
“哦~张……张大师,请跟我来。”她强忍着笑,声音软乎乎带着颤,五只削葱根般的秀指轻轻朝前方一引,白皙的嘴角依旧控制不住地往上抽,眼底的戏谑快要溢出来,明晃晃写着“我就看你装”。
“你别在意,我待她们都像自家孩子,规矩上松了点,你多海涵。”姜老站起身,抬手轻轻拍了拍我的肩头,力道温和,带着几分安抚,随后左手端着紫砂壶,慢悠悠朝着楼梯方向离去,背影从容闲适,很快便隐入花木浓荫之中。
直到姜老的身影彻底消失,我立刻转头,瞪向快要笑抽的红衣美人,双手叉腰,努力绷起脸,试图摆出一副高深莫测的高人架子,硬着头皮死撑辩解:“我真的是张子昌!货真价实的!”
可话一出口,气势先弱了半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