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从墙体破洞钻进那栋几乎只剩骨架的楼宇残骸里,抬头四望,灰白粗糙的水泥梁柱歪歪斜斜地搭叠、咬合,在一片狼藉的废墟中,硬生生架出一条通往高处、笔直却步步惊心的通路。视野一角,灾备系统的进度条已经爬到95%,银色的光纹在我眼底静静流淌,冰凉而清晰,像一道不属于这残破世界的印记。
我没有半分犹豫,抬脚轻轻踩了踩最下方那根斜梁,确认结构尚能承重,当即腾身而上,沿着断裂的楼板边缘快步疾行,纵身一跃,稳稳落在悬空十米高空、半截断裂的水泥平台上。
选在这里,是我刻意为之。
系统更新完成的刹那,天知道会引动怎样的异象——能量外泄、空间震颤、气息暴涨,哪怕只是一丝波动,都可能被远处那老道捕捉。我需要开阔、无遮挡、便于撤离、更便于随时出手的空间,一处既能藏住异动,又能一眼望尽四方的制高点。
细碎的寒风卷着尘埃在我身边盘旋打转,轻得像无数细小无依的游魂,擦过道袍,又悄无声息散去。头顶厚重压抑的云层不知何时薄了几分,几缕天光从云缝里笔直倾泻而下,穿透残破的楼架,在死寂的废墟中投下一束束神圣而孤寂的光柱,仿佛下一秒,就有什么沉睡了千百年的东西,要在这片焦土上苏醒。
进度条平稳滑至100%。
悬浮在我视野上方的“灾备系统更新”六个银色大字骤然散开,化作一团流动的银雾,再猛地一凝,重新聚成四个沉甸甸、压得人呼吸一滞的简体汉字:开始部署。
后方跟着的银色小圆点,由一变二、二变三……一路跳到六个,又骤然缩成一个,再循环递增,灵动得像有生命一般,在我视野里轻轻呼吸,一明一暗,与我的心跳隐隐同频。
我立刻将这一幕通过意识同步给“姨”,语气郑重,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姨,帮我盯着紫府和经脉,别让外部能量冲乱内景,千万别出岔子。”
“知道了知道了,小事。”她懒洋洋的声音在金丹旁响起,依旧带着点先前没消完的气,却可靠得让人安心——只要她应下,便绝不会掉链子。
再抬眼,视野里的文字已经固定,清晰得不容置疑:灾备系统部署完成,请前往最近的灾备一号站完成激活。一行熟悉的天蓝色三角箭头不停闪烁,直指远方,像一道不容拒绝的指引。
“去看看吧……看样子,不像坏事。”我低声自语,压下心头纷乱的预感,转身想顺着水泥斜梁跑回地面。可目光扫过导航显示的距离参数,脚步瞬间顿住。10.8公里,还真不近。
找王区长要车?一想到屋里那个自命不凡、一上来就查户口、还想动手给我下马威的老道,我就一阵腻味,半点不想回头,更不想再跟那人虚与委蛇。
飞过去?我只在地下封闭空间试过御风,地面大气开阔、气流复杂,还从未真正放开手脚试过。会不会太惊世骇俗?管他呢!爽了再说。
心意一定,我周身炁息瞬间流转,无数细微炁缕在脚下轻轻托住重心,像一层看不见、摸不着、却温软踏实的云垫。意念微动,身形只轻轻一晃,人已站在楼宇残骸之外,稳稳踏空而立。
眼前豁然开朗。无边无际的天光与废墟铺展到天际,寒风不再刺骨,反倒像从脚下轻轻托起我,欲送我直上九天。兴致一涌,我不再压抑,心念轻送,身形骤然拔高。地面飞速缩小、远去,风声在耳边呼啸,掠过耳尖,带着自由的呼啸。
“我欲乘风归去,又恐琼楼玉宇,高处不胜寒……”高空的开阔、畅快、极致的速度与轻盈,是地下狭小、压抑、步步惊心的空间永远无法比拟的。那一刻,我像挣脱了所有枷锁——凤巢的重担、姜山的罪孽、地面的纠葛、老道的挑衅、连这具身体的束缚,都一并被风吹散。
“……还真冷啊!”我忍不住打了个哆嗦,连忙调起一丝真炁,在体表织成一层薄薄却致密的炁盾,寒风与低温瞬间被隔绝在外,只剩下平稳、温暖、极致的轻盈。
此时我已离地近千米,身形稳稳定在半空,道袍平展,纹丝不动。因为——我到了。脚下这片大地,正是导航指向的目的地。但我没有立刻降落。因为我眼前的景象,正与我初来这个世界时的视角惊人地重合。
只不过那时是深夜,满城霓虹璀璨,高楼林立,光霭如海,繁华得像一场不会醒的梦;而今是白日,满目疮痍,断壁残垣,一片死寂废墟,荒凉得像梦碎之后的余烬。可我依旧一眼认出:这里,就是我奇旅开始的地方。
心头猛地一烫,一股酸涩又滚烫的情绪直冲眼眶,我猛地转头,望向身后混沌翻涌的云层,声音轻得只有自己听见,轻得像一句不敢大声的祈求:“我从这里往回找……能回去吗?”
这一次,我没有冲动直冲云霄。不是不敢,是不能。视野里的提示文字和意识里的女声已经在开始催促我,不容我沉溺情绪:开始尝试连接灾备一号站,信号弱,请持续靠近,以完成激活。
“催催催,就知道催。”我小声吐槽一句,压下翻涌的情绪、压下那一瞬间几乎要冲破喉咙的归念,意识轻轻一引,身形笔直向下落去。灵视早已扫过下方:一片相对平整的无人空地,只有零星小动物的魂魄波动在碎石间窜动,没有人类,没有埋伏,干净得像特意为我留出来的。
“已达到信号连接强度要求,将开始激活,请保持信号稳定。”我距离地面还有五米多高,环顾一圈,轻飘飘落在一根半截露出地面、应该是旧楼装饰柱的顶端,稳稳站定,居高临下,静静等待——既警惕,又期待,想看这片死寂的大地,究竟能开出什么奇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