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就在他修长的手指即将挥落的刹那。
他那双能够看透过去、现在、未来的全知全能之星（ShaNaqbaImuru），微微闪烁了一下。
时间与因果的洪流，在他眼中呈现出无数种分岔的可能。
在那片注定化为废墟与泥沼的未来中，他仿佛预见到了……某个让他寻觅了千万年，让他甘愿舍弃神性、陪伴其走完一生的……影子。
虽然模糊，虽然遥远。
但那份独一无二的灵魂波动，绝不会错。
即将发动的王之财宝，缓缓隐没了下去。
英雄王脸上的愠怒并未消散，但那双猩红的眼眸深处，却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期待。
“算了。”
他终于再次开口，声音中带着一丝自嘲般的冷意。
“虽然是泥沼，但如果能开出一朵让本王侧目的花，倒也值得停留。”
话音落下，他不再理会跪伏的御主，径直化作金色的灵子消散在原地。
只留下那股君临天下的压迫感，依旧沉甸甸地压在祭坛的每一个角落。
天幕之外，另一个时间线。
冬木市，远坂家地下工房。
远坂时臣手中的宝石法杖，脱手滑落。
当啷一声，清脆地敲击在冰冷的石板地面上。
镶嵌在杖首的、那颗象征着远坂家魔术师荣耀的巨大红宝石，在地面上滚了两圈，光芒都显得暗淡了几分。
他没有去捡。
一滴冷汗，从他光洁的额角渗出，沿着鬓角缓缓滑落，最终滴落，浸湿了那永远一丝不苟的挺括衣领。
他的后背，早已被冷汗彻底打湿，昂贵的礼服布料紧紧贴在皮肤上，带来一阵冰凉的粘腻感。
他引以为傲的优雅与从容，在天幕中那个男人降临的刹那，便被碾得粉碎。
那不是王。
不。
那才是王。
远坂时臣的嘴唇微微颤抖，他一直以为，自己是最了解那位英雄王的御主。他研究了所有与乌鲁克相关的史诗，揣摩了王者的性格，为他准备了最符合其审美的舞台，用最谦恭、最完美的臣子姿态去侍奉他。
他以为，自己成功了。
他以为，那位虽然傲慢、虽然任性，但终究认可了他这位“臣子”的王，就是英雄王吉尔伽美什的全部。
何其可笑。
何其……愚蠢。
天幕之上，那个金色的身影，仅仅是存在，就散发出一种连“世界”本身都要为之退让的绝对意志。他的愤怒，并非因为御主的卑微，而是因为这场仪式的“低劣”本身。
他甚至懒得去毁灭，因为那会脏了他的手。
直到……那双全知全能之星的闪烁。
“虽然是泥沼，但如果能开出一朵让本王侧目的花，倒也值得停留。”
这句话，如同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了远坂时臣的心脏上。
他终于明白了。
他所侍奉的那位王，自始至终，都只是在“玩”。
因为冬木市的圣杯战争太过无聊，因为没有值得他侧目的“花”，所以他才表现出那种“愉悦”与“悠闲”的姿态，将一切都当做一场消遣。
自己那份自以为是的“理解”与“侍奉”，在那位真正的王者眼中，恐怕连一场有趣的戏剧都算不上。或许，仅仅是一只蝼蚁在卖力地表演着自以为是的忠诚，而王只是因为无聊，才偶尔投下施舍般的一瞥。
那不是认可。
那是……怜悯。
一种居高临下的、对卑微者无聊举动的宽容。
而现在，天幕中的这个赝品仪式，这个被迦勒底判定为“人理烧却”级别的灾难，这个混乱不堪的泥沼里，却出现了足以让王“侧目”的东西。
于是，王，认真了。
那种暴君般的、视万物为尘芥的、绝对的自我与压迫感，才是英雄王吉尔伽美什最真实的姿态。
他的喜怒，从来不以任何人的意志为转移。
他的行动，也从来不为圣杯的规则所束缚。
他，就是规则本身。
远坂时臣缓缓地、僵硬地弯下腰，捡起了那根掉落的法杖。杖首的宝石，握在手中，传来的是一阵刺骨的冰凉。
他终于意识到，原来自己曾经侍奉的王，在真正认真起来的时候，是如此的深不可测，如此的……不可捉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