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焰转头。
破庙墙角,阿丑不知何时站在那里,抱着她的旧篮子,脸色有些发白,眼睛死死盯着周焰掌心那点焦黑痕迹,又看了看地上裂开的铜钱。
“你知道这是什么。”周焰不是问句。
阿丑咬了咬嘴唇,没否认。
她走过来,脚步很轻,避开发出呻吟的混混们,目光扫过那个被石灰烧烂脸的瘦子时,闪过一丝快意,但很快被忧虑取代。
“这叫虫饵。”阿丑声音很低,带着压抑的恐惧,“不能捏破……里面是食血蛊的卵。一旦吸了活人的生气,就会顺着七窍钻进去,在身体里孵出来,吃空内脏……”
她说着,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周焰看了看掌心痕迹,又看了看地上裂开的铜钱:“刚才那缕红烟……”
“是卵里残留的蛊母气息。”阿丑急促道,“你捏死了它,下蛊的人会有感应!快走,他们马上就会知道这里出事了!”
“他们是谁?”周焰站起身。
阿丑眼神挣扎了一下,随即像是下定了决心,语速飞快:“我没时间细说。你帮我一个忙,我告诉你一条活路,还有十两银子酬劳。”
果然带着价码来了。
周焰嘴角扯了扯:“说。”
“帮我送一样东西出镇,去三十里外的黑水渡,交给渡口槐树下穿蓑衣戴斗笠、左手只有四根手指的摆渡人。”阿丑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只有巴掌大,扁扁的,看不出是什么。
“东西送到,他自然会给你十两银子。作为交换,我告诉你雷老五背后的人大概什么时候会到,以及镇子西边有一条猎户踩出来的小路,能避开他们的大部分眼线。”
“我凭什么信你?”周焰没接布包。
“就凭我知道虫饵,凭我认识那个摆渡人,也凭……”阿丑深吸一口气,撩起了自己右臂的袖子。
她的手臂很细,但小臂内侧的皮肤上,赫然纹着一朵小小的、黑色的牡丹花。
花纹深入肌理,不像是普通纹身,更像是一种……烙印。
“凭我也是他们要找的人之一。”阿丑放下袖子,眼神里有狼一样的狠劲和绝望,“但我不能落在他们手里。这东西……”她掂了掂布包,“必须送出去。你身手好,又是生面孔,有机会。对你来说,顺手的事。对我,是救命。”
周焰看着她手臂上那黑色牡丹烙印,又想起她袖口的牡丹补丁。
补丁是为了遮这个?
“他们为什么找你?”周焰问。
“因为我姓谢。”阿丑只说了一句,就不肯再多言,只是死死盯着周焰,“交易,做不做?不做,我立刻走,你自己对付那些玩蛊的。他们可比雷老五难缠一百倍。”
远处已经隐约传来喧哗声,似乎有人朝这边来了。
周焰看了一眼地上碎裂的虫饵铜钱,又看了看阿丑那张混合着稚气、狠绝和恐惧的脸。
麻烦,真是麻烦。
但他突然觉得,这比直接去什么武林大会有意思点。
他伸出手,拿过那个扁扁的布包。
入手很轻,几乎没什么重量。
“黑水渡,槐树下,四根手指的摆渡人。”周焰重复一遍,“送到就有十两?”
“对。”阿丑点头,迅速从自己怀里掏出一个小布袋,倒出几块碎银,大约二三两,“这是订金。剩下的,摆渡人给。”
周焰收了碎银和布包,揣进怀里。
“现在,告诉我那条路,还有他们什么时候到。”
阿丑语速极快:“镇西,铁匠铺后面第三条巷子到底,翻过矮墙,能看到一片菜地,沿着菜地水沟往南走,能上山。山路难走,但能绕到黑水渡上游。他们……”她侧耳听了听越来越近的喧哗,脸色更白,“感应到虫饵被破,快的话一炷香,慢的话半个时辰,那个穿蓝布衫的肯定会带人过来!他手下有真正会武功的,而且都用蛊!”
“蓝布衫长什么样?”
“三十多岁,脸很白,像死人,左手小指戴着一个银环,说话声音很慢,像在飘。”阿丑描述时,身体不由自主地抖了一下。
周焰记下。
他看了一眼地上七歪八扭的混混,又看了看阿丑:“你不走?”
“我得把这里处理一下。”阿丑眼神一狠,从篮子里掏出一个火折子和一个小油罐,“不能让他们顺着这些废人摸到我娘。你快走!”
倒是个狠角色。
周焰不再废话,扛起刀,转身就朝镇西方向快步走去。
走出十几步,他回头看了一眼。
阿丑已经蹲在昏迷的刀疤脸身边,正把油浇在他衣服上。
火光映着她稚嫩却决绝的侧脸,那朵袖口的牡丹补丁在火光下格外刺眼。
姓谢?
黑色牡丹烙印?
虫饵铜钱?
玩蛊的蓝布衫?
周焰摸了摸怀里那个扁扁的布包。
这青芦镇,水比他想的浑多了。
他加快脚步,消失在巷子尽头。
几乎就在他离开后不到半盏茶功夫,破庙方向隐约传来骚动和几声短促的惊呼,随即有一股焦糊味随风飘来。
周焰没回头。
他按照阿丑说的路线,很快找到铁匠铺后的巷子,翻过矮墙,果然看到菜地和向南延伸的水沟。
他沿着水沟快速前行,脑子里却在回想那虫饵破裂时的触感,以及阿丑手臂上的黑色牡丹烙印。
那不像门派标记,更像某种……识别符号,或者诅咒。
而阿丑要送出去的东西,恐怕也不是寻常物件。
正想着,他已经沿着水沟走到山脚,开始攀爬一条隐约的兽径。
山路陡峭,布满碎石。
爬了约莫一刻钟,来到一处稍微平坦的山坡,可以俯瞰大半个青芦镇。
他停下来,回头望去。
镇子北边某处,隐约有火光浓烟升起,正是破庙方向。
而在镇子主街上,有几道迅捷的人影,正飞快朝着破庙方向掠去,速度远超常人。
其中一道人影,似乎穿着蓝色的衣服。
来得真快。
周焰不再多看,转身继续向山林深处走去。
怀里的布包贴着胸口,轻飘飘的,却仿佛带着某种重量。
黑水渡,三十里。
他倒要看看,那个四根手指的摆渡人,到底在等什么。
而阿丑手臂上那朵黑色牡丹,又代表怎样的麻烦。
山风吹过林梢,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周焰紧了紧肩上的屠龙刀,粗布衣袂在风中翻飞。
后脑勺的包还在隐隐作痛,提醒着他这次穿越的开场有多么狼狈且……诡异。
但他嘴角,却慢慢勾起一丝弧度。
这才像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