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焰离开黑水渡,走了约莫三里地,看见个挑出来的草棚子,檐下挂个木头牌子,用烧火炭写了酒字。
棚子里就一个老头,正蹲在土灶前吹火,锅里煮着一堆黑乎乎看不出模样的东西,气味倒是咸酸冲鼻。
周焰走进去,把怀里那锭十两银子拿出来,哐当一声丢在沾满油污的木桌上。
老头吓一跳,抬头看他,又看看银子,喉结动了动。
“最烈的酒。”周焰说,“剩下的钱,买你店里所有腌菜坛子。”
老头眨巴眼,以为自己听岔了。
“客官,咱这是酒铺……”
“有坛子没有?”
“有是有,后头堆着五六个,以前用来……”
“都拿来。”
老头不敢多问,颤巍巍去后头,抱出来五个粗陶坛子,大小不一,面上都蒙着层灰垢。
周焰拎起一个看了看,坛底还有点没洗净的菜梗。
他点点头,把坛子并排摆在棚子外的泥地上。
老头捧出一小坛酒,泥封,坛身泛着深褐色。
周焰拍开泥封,一股子类似刀子刮喉的辛辣味儿冲出来。
他拎起坛子,先往那五个腌菜坛子里各倒了小半碗的量,酒液在空坛底晃荡。
然后他拔出屠龙刀,刀尖在坛口蘸了一下,抬手,朝着五个坛子的方向,各弹了三下。
酒珠子落在坛口,溅开,渗进陶土里。
做完这些,他才仰头,对着酒坛灌了一大口。
酒确实烈,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像吞了块火炭。
他眯了眯眼,呼出一口带着酒气的白雾。
老头缩在棚子角落,大气不敢出。
周焰喝了半坛,把剩下的半坛酒放在桌上,拎起刀,转身就走。
那锭银子还在桌上,五个空腌菜坛子还在泥地里摆着。
老头等他走远了,才蹭过来,拿起银子咬了一口,真的。
他又看看外头那些坛子,挠了挠头,嘟囔道:“这算哪门子祭拜……”
*
顺着官道往西,日头渐渐斜了。
路边开始出现些零零散散的田,种着些蔫头耷脑的作物。
风里有土腥味,还有远处林子里传来的、时断时续的琴声。
那琴弹得实在难听。
磕磕绊绊,调子支离破碎,像是有人拿钝刀子在一块块割木头,偶尔窜出一个尖音,能惊起飞鸟。
周焰皱了皱眉,顺着声音往前走了一段,拐过一片半枯的竹林,看见路边一块大青石。
石头上坐着个人,穿着身料子极好的鹅黄衫子,但袖口、襟前沾了不少泥点子,还有些深褐色的污渍。
头发也有些散乱,几缕碎发贴在汗湿的额角。
她怀里抱着一把琴,琴身乌黑,尾端有烧焦的纹路——是焦尾,好琴。
她正低头跟那琴较劲,手指在弦上按着,拨一下,侧耳听,眉头拧成一个疙瘩,嘴里还低声骂着什么。
石头旁边,歪着两具黑衣尸体,脖颈以一种不自然的角度扭曲着,地上有喷溅状的血点,已经发黑。
尸体手边掉着两把短刀,刀身上刻着个狰狞的鬼头。
周焰脚步没停,径直从青石旁走过去,眼神都没往尸体上多落一下。
琴声却停了。
停得突兀,像被人掐住了脖子。
“站住。”
声音从背后传来,年轻,清脆,但带着一股子压不住的烦躁和颐指气使。
周焰没停。
“说你呢!走路没声啊?吓到我了,赔钱!”
周焰这才停下,转过身。
那女子已经从石头上站了起来,一手抱着琴,一手叉着腰,瞪着他。
她生得是好看的,柳眉杏眼,皮肤白皙,但此刻脸上沾着灰,眼神里全是“我很不爽别惹我”的火气。
周焰目光在她袖口那深褐色污渍上停了半息,又扫过地上那两把鬼头短刀,最后回到她脸上。
“你第三个音,”他开口,声音因为刚喝过酒,有点沙,“按深了二分。该是羽位轻挑,不是死按。”
女子一愣,下意识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又猛地抬头看他,眼里多了点别的:“你懂琴?”
“不懂。”周焰说,“但听得出来难听。”
女子脸色一沉。
“另外,”周焰继续道,用刀鞘虚点了点她袖口,“你沾上的血,颜色发黑,气味带腥甜,是黑煞掌的掌毒混了血。人杀得还行,至少没让毒血溅到自己脸上。但擦血的手艺太糙,袖口这点,够让嗅觉稍好点的追踪犬跟三十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