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子的表情从恼怒变成惊疑，又迅速收敛，上下重新打量周焰，尤其是他手里那把用旧布缠着刀柄的长刀。
“你是谁？”
“过路的。”周焰转身又要走。
“等等！”女子急道，声音里那点虚张声势的刁蛮褪去些，多了点急切，“你……你既然能看出黑煞掌，能不能看出他们还有没有同伙在附近？”
周焰没回头：“二十息内，没有。”
“二十息后呢？”
“那得问你，为什么被黑煞门追着杀。”
女子咬了咬嘴唇，似乎在做权衡。
眼看周焰又要迈步，她终于开口：“我用情报换！我知道你要去哪！”
周焰脚步顿住。
“你从黑水渡方向来，身上有刚散去的血腥气和……酒气。往西是恶人谷地界。你不是逃难，步伐太稳。你是冲着恶人谷最近那场赌命会去的，对不对？”女子语速很快，带着点赌对了的得意，“没有我，你连赌命会的门朝哪开都不知道。”
周焰转过身，这次认真看了看她。
“赌命会？”
“对！恶人谷外围，笑里藏刀哈哈儿牵头办的，一个月一次，彩头每次都不同。这次的彩头……”她压低声音，眼睛发亮，“是一张去百花林的烫金帖子！持帖才能找到百花林的入口，这是规矩！”
“百花林？”周焰想起蓝布衫说的百花秘境。
“就是个据说藏着好多武功秘籍和宝贝的地方，具体我也不太清楚。”女子摆摆手，显然对秘境本身兴趣不大，“但我想要那张帖子！有了帖子，我就能进去找七绝谱的完整曲谱！”
“琴谱？”
“对！我爹……家里逼我嫁人，嫁个我见都没见过的混蛋。我说我要学成天下第一的琴艺才嫁，他们说我弹琴是糟蹋木料。”女子咬牙切齿，手指无意识地在琴弦上一刮，发出刺耳噪音，“我偷跑出来的，听说七绝谱就在百花林里某个地方。只要我学会里面最难的那首破阵乐，回去弹给他们听，看他们还敢不敢说我是废物！”她眼里烧着一股混着不服和幼稚的狠劲。
周焰听明白了。
一个赌气离家、想靠琴技证明自己、却连基本音准都搞不定的大小姐，撞上了江湖追杀，偶然知道了赌命会和帖子的消息。
“黑煞门为什么追你？”
女子脸色一僵，声音小了点：“我……我从他们家一个香主身上，顺了块玉佩，那香主是七绝琴魔的记名弟子……玉佩好像和琴魔的踪迹有关。他们就疯了似的追我。”
周焰大概理清了：黑煞门想通过玉佩找琴魔，这女子偷了玉佩想找琴谱，琴魔和百花林、赌命会都可能有关系。
一张帖子，串起好几方。
“帖子怎么拿？”他问。
“赌命会，顾名思义，赌命。”女子说，“哈哈儿会设三种局：武斗、文赌、运搏。连胜三局，或者最后站着的人，拿帖子。但我打不过他们……”她看了看地上两具尸体，“这两个只是外围盯梢的，真正的黑煞门好手，还有哈哈儿找来的那些赌棍、亡命徒，我一个都对付不了。”
她抬头看周焰，眼神里带着试探和孤注一掷：“你很强，我看得出来。你带我进赌命会，帮我拿到帖子，进去后我只要七绝谱，别的发现都归你。而且……”她补充，“我知道一条近道，明天日落前就能到设赌局的快活林。”
周焰没立刻回答。
他看了看天色，夕阳把云层染出金红的边。
风从西边吹来，带着荒野特有的尘土和隐约的嘈杂气息。
“你琴弹得太难听。”他说。
女子一愣，随即怒道：“你！”
“跟着我可以。”周焰转身，继续朝西边走，“每天只准练一个时辰。超过，我就把你扔给黑煞门。”
女子站在原地，抱着琴，胸口起伏几下，最终还是跺了跺脚，小跑着跟了上去，嘴里嘟囔：“一个时辰就一个时辰……神气什么，等我拿到七绝谱……”
两人一前一后，走在逐渐昏暗的官道上。
影子被拉得很长。
走出一段，周焰忽然问：“你叫什么？”
身后女子沉默了一下，才不情不愿道：“慕容……九。你呢？”
“周焰。”
“哦。”慕容九应了一声，过了会儿，又忍不住问，“你刚才……在酒铺外面，用酒祭那些空坛子，祭谁？”
“腌菜。”
“……啊？”
周焰没再解释。
慕容九觉得这人怪透了，但眼下也没别的选择。
她紧了紧怀里的琴，小跑两步跟上，指着远处暮色中一片黑沉沉的山影轮廓：“那边，看见没？那片山坳过去，就是恶人谷的外围地界。真正的恶人谷……”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听说在更深的山里，没几个人知道确切位置，进去的人也少有出来的。”
周焰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
山影如伏兽，在渐浓的夜色里显得格外森然。
就在这时，一阵风卷着远处隐约的锣声和喧哗吹了过来。
锣声敲得急切，间杂着一个尖利得有些滑稽的嗓子，顺着风飘来几句：
“赌命会开场喽——！第一注，压不吃人头李大嘴今儿晚上还能吃几个活人脑子——！”
声音在山谷间回荡，带着一种令人不适的兴奋。
慕容九脸色白了白，抱琴的手收紧了些。
周焰听着那锣声和喊话，嘴角似乎极轻微地扯了一下。
他伸手，把肩上扛着的屠龙刀换了个更舒服的位置，朝着锣声传来的方向，迈开了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