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中一个格外扎眼:身材异常高大魁梧,几乎顶到棚顶,穿着件脏得看不出颜色的袍子,一张大嘴几乎咧到耳根,露出满口黄黑交错的牙齿。
他坐在一张特制的宽大椅子上,脚边扔着几根啃得干干净净、形状可疑的骨头。
他不看赌台,只盯着每一个进出院子的人,舌头一下一下舔着厚厚的嘴唇。
李大嘴。
周焰和慕容九走进来,并没有引起太大骚动,只附近几个人瞥来几眼。
生面孔在这里不稀奇,死得更快而已。
慕容九紧张地抱紧了裹着布的琴,低声道:“那就是哈哈儿?帖子呢?”
周焰没回答,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土台后面一根旗杆上。
旗杆顶端,挂着一个牛皮袋子,在风里轻轻晃动。
袋口露出一角烫金的纸质。
此时,台上一个输红了眼的刀客,狂吼着拔出刀扑向哈哈儿。
哈哈儿脸上的笑容丝毫未变,只是拿着白绢擦刀的手,轻轻一抬。
刀客扑到一半,突然僵住,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一道细细的红线在他脖颈浮现。
他晃了晃,噗通倒地,鲜血从身下漫开。
立刻有两个灰衣杂役上来,麻利地将尸体拖走,撒上两把石灰。
哈哈儿擦刀的动作都没停,笑眯眯地看向台下:“还有哪位朋友,想试试手气,或者……试试我的刀?”
人群安静了一瞬。
周焰就在这时,分开前面的人,走到了土台前。
哈哈儿眯着的眼睛睁开一丝缝隙,打量着他。
“这位朋友,面生得很。想玩什么?”
“不玩。”周焰说,“拿帖子。”
周围响起几声嗤笑和低语。
李大嘴也转过头,浑浊的大眼珠子盯着周焰,舔嘴唇的频率加快了。
哈哈儿笑容不变:“帖子?有。看见那旗杆顶上了吗?老规矩,赌命会最后站着的人,或者……让我觉得有意思的人,拿走。”
“怎么算有意思?”
“比如,”哈哈儿擦刀的手停下,刀尖轻轻点着桌面,“你能告诉我,你为什么觉得你能拿走它?”
周焰想了想,说:“因为我来了。”
哄笑声大了一些。
慕容九在后面捂脸。
哈哈儿却笑得更开心了,眼睛完全眯成了缝。
“好,好!这个答案,比前面那些吹嘘自己师承战绩的蠢货强点。不过,光凭一句话,可不够。”他肥短的手指一弹,那枚被他擦得锃亮的铜钱叮一声落在桌上,旋转。
“这样,我们玩个简单的。你猜,这铜钱停下时,是字,还是花?”
“不猜。”周焰说。
“哦?”
“我选第三面。”
哈哈儿脸上的笑容,第一次顿住了。
“铜钱只有两面。”
周焰伸手,从怀里掏出那个从蓝布衫身上得来的黑色小牡丹令牌,啪,按在旋转的铜钱上。
铜钱被压住,停下。
黑色令牌压在铜钱正中,在昏暗灯火下,泛着幽冷的光。
整个院子,瞬间死寂。
所有的嗤笑、低语、甚至李大嘴舔嘴唇的声音,都消失了。
无数道目光,钉子一样钉在那枚小小的黑色令牌上。
哈哈儿眯成缝的眼睛,缓缓睁大,盯着令牌,又缓缓抬起,看向周焰。
他脸上那仿佛焊上去的笑容,一点点剥落,露出下面冰冷的审视和一丝极其细微的……惊疑。
“牡丹令……”他慢慢地说,声音不再滑稽,变得干涩,“血蛊宗找了半个月的东西,居然在你手里。”
周焰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哈哈儿沉默了几息,忽然,那夸张的笑容又回到了脸上,甚至比之前更灿烂。
“哈哈哈哈!有意思!太有意思了!”他拍着桌子大笑,“好!就冲这枚令牌,你有资格玩最后一局!”
他指着旗杆顶的牛皮袋:“想要帖子?简单。最后一局,赌命。赌你自己的。”他肥手一挥,“李大嘴!”
那魁梧如山的巨人站了起来,地面似乎都震了震。
他咧开大嘴,黏糊糊的目光黏在周焰身上,喉咙里发出咕噜声。
“你若能在他手下撑过一炷香,或者让他主动认输,”哈哈儿笑眯眯地说,“帖子,你拿走。若不能……”他耸耸肩,意思不言而喻。
李大嘴一步步走过来,每走一步,地面就微微震颤。
他身上的腐臭味更加浓烈,那双浑浊的大眼里,此刻却闪过一丝极其古怪的、近乎痛苦的神色。
他停在周焰面前丈外,低头看着这个还不及他胸口高的黑衣人,忽然瓮声瓮气地开口,声音像沙石摩擦:
“你的眼睛……很干净。”
他舔了舔厚厚的嘴唇,声音低下去,带着点自嘲的咕哝:
“我不想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