恶人谷往东三十里,有个地方叫歇脚坡。
名字听着挺客气,其实就是个土坡上搭了几间茅草棚子,卖点掺水的酒和硬得能砸死狗的饼。
但这地方生意一直不错,因为它是离开恶人谷势力范围前,最后一个能听见人话的地方。
今天歇脚坡最大的那个茅草棚里,人挤得跟沙丁鱼罐头似的。
“我跟你们说!”一个瘦得跟竹竿似的汉子站在条凳上,唾沫星子喷得老远,左手比划着,右手还紧紧捂着左边肋骨的位置,那儿用脏布条缠着,隐隐渗着点暗红色。
“我当时离那张桌子——就哈哈儿那张原木大桌子,不到十步!十步!”
棚子里几十号人都伸长脖子听着,连柜台后面那个永远睡不醒的老掌柜都撩开了眼皮。
“那刀!”竹竿汉子把右手从肋骨上挪开,双手做了个虚握大刀的姿势,猛地往下一劈,“就这么一下!你们知道什么声音吗?——嗡!轰轰——!”
他拖长了音调,模仿着某种低沉而震撼的声响,棚顶的灰尘都被他声音震得簌簌往下掉。
“然后呢?”底下有人急吼吼地问。
“然后?”竹竿汉子瞪大眼睛,“然后那桌子,就从中间,整整齐齐,跟用尺子量过似的,分成了两半!轰隆就塌了!桌上的铜钱、骰子、哈哈儿那把宝贝薄刀,全掉地上了!哈哈儿那张脸哦……”他憋着气,把脸涨成猪肝色,模仿哈哈儿当时呆滞的表情,眼珠子都不会转了。
棚子里爆发出一阵哄笑,充满了快乐的气息。
“哈哈哈哈!活该!让那死胖子天天抽水抽那么狠!”
“该!上个月老子赢的钱,硬是被他借口场地费刮走三成!”
“后来呢后来呢?那个劈桌子的好汉呢?”笑声稍歇,更多人追问。
竹竿汉子从条凳上跳下来,捂着肋骨哎哟一声,但脸上兴奋不减:“走了啊!拎着刀,带着个抱琴的漂亮小娘子,头也不回就走了!那背影,啧啧……”他摇头晃脑,试图找出合适的词,“就跟……就跟吃完一碗面,发现汤有点咸,擦擦嘴就走人一样!自然!特别自然!好像劈的路边一根碍事的树枝子!”
“霸气!”有人喝彩。
“这他娘的才叫潇洒!”更多人附和。
角落里,一个穿着褪色蓝布衫、头戴斗笠的男人低声问同桌的同伴:“劈桌子的好汉,长什么样?用的什么刀?”
他同伴是个络腮胡,闻言挠挠头:“听说挺年轻,长相嘛……传得五花八门。有说青面獠牙三头六臂的,有说俊得跟画里仙人似的。刀倒是都说清楚了,一把暗红色的大刀,刀背厚,看着就沉。”
“暗红色大刀……”斗笠男喃喃重复,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一个空了的皮鞘。
他皮鞘的尺寸,似乎正好能装下那么一把刀。
“要我说,”另一个桌子上,一个书生打扮、但眼神精明的中年人慢悠悠开口,吸引了部分注意力,“这位好汉,劈桌子是假,立规矩是真。”
“哦?宋先生有何高见?”旁边人捧场。
被称作宋先生的中年人端起粗陶碗抿了口水,清了清嗓子,进入了“江湖局势分析师”模式:“你们想,快活林是什么地方?恶人谷外围三不管地带的销金窟,规矩就是哈哈儿定的。他定的规矩是什么?是‘上了赌命台,生死富贵各安天命’,但抽水的是他,裁判是他,最后解释权还是他。这叫什么?这叫伪规则。”
他顿了顿,享受了一下众人聚焦的目光,继续道:“这位好汉上去,先破无常汤,再败食人魔李大嘴,最后劈了象征哈哈儿权威的桌子。这一套连招下来,传达的意思很清楚:你那套伪规则,在我这儿不好使。我来了,规矩就得变。什么叫潇洒?这就叫潇洒!不跟你废话,不跟你谈判,直接用行动在你最得意的地方,画个叉。”
棚子里安静了片刻,消化着这套分析。
“有道理!”有人拍大腿。
“宋先生说得对!那李大嘴后来咋样了?真吐了?”又有新问题抛出。
这次回答的是个缩在门口阴影里的矮个子,声音发颤:“吐……吐了……我就在旁边,看得真真的……吐出来好多……好多东西……还有虫子……活的,会动……”他打了个巨大的寒颤,脸色发白,似乎回忆那场景都让他反胃。
“吐完了,人就瘫那儿了,眼神直勾勾的,跟傻了似的。嘴里还念叨舒服了……我的妈呀,我现在想想还腿软。”
棚子里响起一片嫌恶的啧啧声,但更多是好奇和一种目睹了传奇的兴奋。
“这么说,李大嘴算是废了?”
“估计够呛,他那身功夫邪门,好像跟吃下去的东西有关。这下全吐干净了……”
“哈哈儿呢?就眼睁睁看着?”
竹竿汉子又来了精神:“哈哈儿?他敢放个屁?你们是没看见,好汉劈完桌子,看了他一眼,就一眼!哈哈儿那胖脸,刷一下就白了,汗珠子跟下雨似的,愣是没敢动!我估摸着,好汉那眼神的意思就是:‘我就改了,你有意见?’”
“噗——”有人笑喷了,“画面感太强了!哈哈儿也有今天!”
“所以现在快活林谁管事?”斗笠男冷不丁又问了一句。
棚子里静了一下。
宋先生摸着下巴:“暂时……应该没人敢管。桌子是哈哈儿的脸面,脸都被劈了,还怎么坐庄?我估摸着,快活林得乱一阵子。没了哈哈儿镇着,底下那些牛鬼蛇神,还有外面觊觎那地方油水的,都得动心思。”
“那位好汉,就没留下什么话?或者……名号?”络腮胡追问。
竹竿汉子努力回忆,摇头:“没有。从头到尾,话都不多。哦对了,他好像问过百花林帖子的事,最后帖子也拿走了。别的……真没了。走得特别干脆。”
“百花林……”斗笠男低声重复,斗笠下的眼睛似乎亮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