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帖子?”老太婆愣了一下,随即恍然,“哦,你说那烫金的玩意儿?老身半个月前,从一具尸体上摸来的。那尸体穿着黑衣服,胸口绣了朵牡丹花,死得挺透,就怀里这帖子还光鲜。老身瞧着好看,就留下了。后来觉得,光有阵困人没意思,得给个由头,就把帖子塞阵眼里当彩头了。谁破阵,谁拿走。”
她从屁股底下坐着的草垫子里,抽出一张对折的烫金帖子,随手扔给周焰。
“拿着吧,反正老身留着也没用。”
周焰接过,扫了一眼,跟之前在快活林拿到的那张一模一样。
他揣进怀里,又问:“尸体呢?”
“埋了,就那边第三个坟包。”老太婆用下巴指了指,“怎么,你想挖出来看看?烂得差不多了。”
“血蛊宗的人?”周焰想起快活林哈哈儿的话。
“谁知道呢,绣的花倒是挺像。”老太婆拍拍手上的灰,端起旁边一个豁了口子的粗陶碗,喝了口水,眯着眼看周焰,“小子,你身上有股子怪味。”
“什么味?”
“跟这帖子似的,”老太婆咂咂嘴,“一股子不该在这儿的味儿。还有你那把刀……”她目光落在屠龙刀上,“凶得很,但凶得有点……空落落的,好像没吃饱。”
周焰没接这话茬,转身就走。
“哎哎哎!”老太婆叫住他,“就这么走了?老身的阵让你破了,月傀让你砸了,连句客气话都没有?”
周焰回头:“你想听什么?”
老太婆乐了,露出一口稀疏的黄牙:“行,是个痛快的。老身姓花,认识的人都叫一声花婆婆。在这儿住了三十年,就守着棚子里那架破琴。今天看你顺眼,给你指条路。”
她伸出一根干枯的手指,指了指西北方向:“往那儿去,三百里,有个地方叫七杀碑。那地方邪性,但时不时就有点怪动静,天上打旱雷,地上冒黑烟,跟你身上那不该在这儿的味儿,有点像。你要找什么新鲜玩意儿,可以去那儿碰碰运气。”
周焰看了她两秒,点点头,算是谢过,又要走。
“还有!”花婆婆提高声音,这次是对着慕容九说的,“那小丫头,你过来。”
慕容九犹豫了一下,看了看周焰的背影,还是走了过去。
花婆婆上下打量她,忽然伸手,一把抓住她的手腕。
慕容九吓得一颤,但没挣开。
花婆婆的手指在她腕脉上按了按,又摸了摸她的手指骨节,然后松开,嗤笑一声。
“心比天高,手比脚笨。琴心有一点,但蒙了十八层灰。”花婆婆说着,从怀里摸出个油纸包,塞进慕容九手里,“这是剩下的迷心散解药,闻闻,醒醒脑子。趁早回家,该干嘛干嘛去。琴,是弹给自己听的,不是弹给别人看的。打脸?等你哪天弹琴忘了要打谁的脸,再来找什么谱不谱的吧。”
慕容九握着那油纸包,呆呆地站着,脸上红一阵白一阵。
周焰已经走到乱葬岗边缘了。
慕容九猛地回头,看着他的背影,又看看手里的油纸包,再看看窝棚里隐约可见的古琴轮廓,一咬牙,喊道:“周……周公子!”
周焰没停。
“我……我不跟你去了!”慕容九声音带着点哭腔,但更多的是某种下定决心的颤抖,“花婆婆说得对……我……我连琴都没弹明白,找什么谱……我……我想留在这儿!跟花婆婆学点真的东西!哪怕……哪怕只是打扫院子,喂喂鸡!”
她说完,紧张地看着花婆婆。
花婆婆剥毛豆的手顿了顿,哼了一声:“老身这儿可不养闲人,想留?先把这片乱葬岗的草给薅干净了再说。”
“我薅!我现在就薅!”慕容九把琴往地上一放,真的就弯腰开始拔草,手被草叶划破了也不管。
周焰终于停了一下,侧过半张脸,月光照着他没什么表情的侧颜。
“随你。”
两个字,轻飘飘的。
然后他就真的走了,身影很快消失在荒草和夜色里,干脆得就像从来没多带过一个人。
乱葬岗上,就剩下花婆婆剥毛豆的细碎声响,和慕容九吭哧吭哧拔草的动静。
过了一会儿,花婆婆慢悠悠开口,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谁听:
“这小子……刀没出鞘就把老身的阵给破了。他刚才要是真拔刀,这窝棚,这琴,还有老身这把老骨头,估计都得没。”
她叹了口气,把最后一颗毛豆扔进嘴里,嚼了嚼。
“江湖啊,又来新人了。还是个不讲道理的。”
夜风吹过乱葬岗,荒草起伏,露出下面更多的白骨。
远处,周焰已经走上了官道,掏出怀里两张一模一样的烫金帖子,并排看了看,然后一起撕得粉碎,随手一扬。
纸屑被风吹散,像一群仓皇的萤火虫。
他掂了掂手里的刀,望向西北。
七杀碑。
听起来,像个能砍点实在东西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