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青书连忙将啃了一半的鸡骨头藏进袖口,在道袍下摆擦了擦手上的油,正要躬身行礼,却感到一股柔和的气劲托住了双肘。
张三丰并没有看他,老人深邃的目光,只是静静的落在正在收势的张无忌身上。
“这孩子,太急了。”
老道人的声音很轻,“寒毒蛰伏在脏腑,要是强行练习外门刚猛功夫,只会让情况更糟。无忌,停下吧。”
正打得满头热汗的张无忌动作一滞,那股拼命的劲头瞬间卸去,身子晃了晃,脸上泛起一层不正常的潮红。
他有些慌乱的看向宋青书,又看了看太师父,显得有些手足无措。
“凝神,静气。”张三丰手指虚空一点,指尖并未触及张无忌身体,那孩子却感觉浑身一暖,原本急促的呼吸瞬间平复下来。
“去那边的青石上打坐,默诵《清静经》,我不叫你,不准起身。”
看着张无忌乖顺的走到崖边盘膝坐下,张三丰眼底的神色才黯淡了一丝。
他背着手,望着云海翻涌的远方,很久没有说话。
宋青书站在侧后方,能清楚看到老人道袍下微微佝偻的脊背。
这就是武林神话的另一面。
在世人眼中,张三丰是早已破碎虚空的陆地神仙,可在这里,他只是一个眼睁睁看着徒孙受苦却无能为力的百岁老人。
“青书。”
“徒孙在。”宋青书心头一凛,收敛了心神。
“你刚才看无忌练拳,气息随之吞吐,隐隐有了圆融的意思。”张三丰转过身,目光温和而深邃,“这几日读道经,可有什么收获?使一套剑法给太师父瞧瞧。”
这是考校,也是指点。
宋青书不敢怠慢,抽出腰间长剑。
深吸一口气,他脑中浮现出研读道藏时的感悟,手腕轻抖,一招白虹贯日刺出。
这一剑起势很慢,剑尖在半空划出一道浑圆的弧线,原本刚猛的剑招竟变得柔韧绵长。
剑锋颤动间,劲力含而不露,却又连绵不绝。
绕指柔剑。
这是武当剑法中以柔克刚的精要,但在宋青书手中,似乎多了一层说不清的韵律。
剑光流转,将周遭的寒雾都搅得缓缓旋转起来。
一套剑法使完,宋青书收剑而立,额角微微见汗,丹田内却是一片暖意。
“好。”
张三丰抚须而笑,眼中的沉郁散去了些许,又泛起一丝恍惚的追忆,“剑意圆转,不滞于物。这股子柔韧劲儿……倒让我想起了一位故人。”
宋青书心头微动,没有接话。他知道这时候最好的应对就是倾听。
“你是不是一直觉得,咱们武当的九阳功,进境太慢?”张三丰忽然话锋一转,直接点破了宋青书心里的疑惑。
宋青书一愣,随即坦然点头:“徒孙确实有过这种想法。比起峨眉的凌厉和少林的刚猛,武当内功在初期的确显得温吞了些。”
这并不是什么秘密。
武当弟子在三十岁前,行走江湖往往要吃些亏,非得熬到中年,内力积蓄深厚了,才能显出后劲绵长的优势。
张三丰轻笑一声,在回廊的石阶上随意坐下,拍了拍身旁的位置示意宋青书也坐。
“当年觉远大师挑着担子,在少林寺外圆寂。他临终前默诵《九阳真经》,当时在场的,无论是老道我,还是峨眉的郭祖师,亦或是少林的无色禅师,都只听了个大概。”
老人伸出枯瘦的手指,在空中比划了一下,“郭祖师领悟了经文的博大,创出了峨眉九阳功。无色禅师领悟了它的高深,补全了少林九阳功。而老道我,领悟的则是一个纯字。”
“既然是纯,为何反而进境最慢?”宋青书忍不住追问。
张三丰转头看着他,脸上露出一个古怪的表情,似是自嘲,又带着几分无奈。
“因为老道我当年听经的时候,本身已经有一身浑厚根基。这武当九阳功创立之初,就是以我当时的境界为起点的。”
张三丰摊了摊手,语气平淡的像是在说今早的粥有点凉:“青书啊,你要明白一件事。太师父我这一生,其实是没有循序渐进、由弱变强这个过程的。”
宋青书的嘴角忍不住抽搐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