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面上水汽弥漫,刚升起的太阳被雾气遮住,透不出一点暖意。
宋青书立在船头,江风将他的衣袍吹得鼓荡翻飞。
乌篷船顺流而下,两岸的青山迅速向后倒退。
在心头压了一夜的沉闷,似乎也被江水带走了一些。
他深吸一口气,满是带着水腥味的清冷空气。
这股寒意让他格外清醒。
然而这份舒展并没持续太久。
当船行至江心一处回湾时,宋青书原本虚握在船舷上的手掌骤然收紧,指节泛出青白。
远处江面上,一个黑点破开晨雾,正以惊人的速度逆流追来。
那是一叶扁舟,舟上没人划桨,却在波涛中拉出一条笔直的白线,逆流而上。
宋青书的瞳孔猛的收缩。
没有帆,没有桨,仅凭一身浑厚内力催动小舟破浪,放眼武当,除了闭关的太师父,能有这般修为并且如此做的,只有一人。
“二叔……”
这两个字在唇齿间滚了一圈,最终变成了一声叹息。
船家还在哼着小调,宋青书却感到一股沉重的威压扑面而来,让他几乎喘不过气。
那股寒意似乎渗进了骨头缝里。
不过十数息的功夫,那叶扁舟已至十丈开外。
宋青书看清了来人。
俞莲舟负手立在舟头,一身藏青道袍没沾上半点水汽。
他那双向来平静的眼睛里,此刻却充满了血丝,透着一股压抑的怒火。
“船家,停船吧。”宋青书转过身,声音平静的让自己都感到意外。
老船夫一愣,还没来得及搭话,脚下的船身猛的向下一沉,差点让他摔倒。
“砰。”
一声闷响,船底的木板发出嘎吱的声音。
俞莲舟已站在了乌篷船的甲板上。
他身后的那叶小舟,被一股暗劲定在了江面,纹丝不动。
宋青书没有退,也没有辩解,只是垂手而立,恭恭敬敬的唤了一声:“二师叔。”
俞莲舟没有应声,甚至没看宋青书一眼,目光越过少年的肩膀,投向远处的江水。
江风吹乱了他鬓角的发丝,宋青书这才发现,这位向来铁面无私的二师叔,两鬓竟在这短短几日间添了数缕银霜。
两人之间一片沉默,只有江水拍打船身的声音,显得格外刺耳。
过了许久,俞莲舟才缓缓开口,声音沙哑:“你以为,你爹是为了攀附峨眉?”
宋青书心头一跳,微微抬眼,却只看到了俞莲舟那线条刚硬的侧脸,以及颈侧因为压抑情绪而微微跳动的青筋。
“青书不敢。”
“你敢。你若不敢,就不会把无忌扔在樊村,自己逃走。”俞莲舟的声音依旧平稳,每个字都扎在宋青书心上。
“你觉得你爹是把你往火坑里推,拿你的终身去换武当的脸面。”
宋青书默然。
虽然他有着后世的记忆,但在此时此刻的逻辑里,父亲的决策确实难逃此嫌。
俞莲舟忽然笑了,嘴角扯出一个难看的弧度,满是自嘲。
“昨夜给无忌把脉,他的心脉已经被寒毒侵了六成。太师父闭关未出,我和你爹轮流输送内力,也不过是饮鸩止渴。”
俞莲舟转过头,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宋青书,“胡青牛治不了他,能救他的,只有九阳神功。灭绝师太手里有郭襄祖师留下的手札,那是唯一的线索。”
宋青书猛的抬头,脑海中轰然一声。
原来如此。
前世模糊的记忆和眼前的现实重合,让他明白了真相。
这是一场拿一个孩子的未来,去换另一个孩子性命的交易。
父亲宋远桥的冷酷背后,是作为武当长兄不得不承担的责任。
“那手札是峨眉掌门秘辛,若非两派联姻,若非武当嫡孙入赘般的求娶,灭绝那个老尼姑凭什么拿出来?”
俞莲舟上前一步,逼视着宋青书,声音里带着颤抖,“青书,无忌还能活一年半。你爹是用你的一辈子,在跟阎王爷抢这一年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