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股味道里不只有硝烟,还有生木燃烧的焦臭和铁锈般的腥气,闻着让人反胃。
宋青书虚扶在舱门边缘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腹触碰到早已凉透的桐油漆面。
他的眼睛好一阵没见光,适应了外面的强光后,江面上的乱局一下就看得清清楚楚。
约莫二里开外的江心处,三艘连环大船的大半边帆桅都被大火吞噬。
火光透着诡异的蓝色,显然是被人泼了猛火油。
烈焰冲天的背景下,数不清的人影在船舷和江水间乱糟糟的厮杀。
这打法没有章法,全是江湖仇杀的死手。
“公子爷。”
身后传来压低的脚步声。
齐木走得很急,却在距离宋青书三步远的地方停住,没有贸然靠近。
宋青书没有回头,目光死死锁住远处那艘正在缓缓倾斜的主船:“哪家的旗号?打了多久了?”
“回公子爷,前半夜就开始了。挂的是漕帮的旗,但那是幌子。”齐木上前半步,声音里透着一股紧绷,“动手的是咱们天鹰教天市堂的弟兄,领头的是李天恒堂主。至于被打的……”
齐木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小心翼翼的瞥向宋青书的侧脸:“是少林的人。”
宋青书眉心微不可察的跳了一下。
少林。
这一个月来,他在舱底闭关疗伤,本以为那日红石渡的风波就算没平,也该暂时消停了。
谁曾想,这一睁眼,外面竟已天翻地覆。
“为了我?”宋青书的声音很轻,被江风一吹就散,却透着一股笃定。
齐木深吸一口气,低声道:“殷堂主……也就是您舅舅,放出话来了。说少林假仁假义,伤了他外甥,那天鹰教就让这江南道上再没有和尚能待下去。这一个月,从这里到杭州,凡是挂单的和尚,只要沾了少林二字,都被……清理了。”
清理。
这两个字带着血色。
宋青书闭了闭眼,脑海中浮现出那个未曾谋面的舅舅殷野王。
记忆中关于此人的印象只剩张狂二字,没想到这份张狂在这个节骨眼上,既捅向了少林,也把武当逼到了悬崖边上。
要是天鹰教为了他宋青书大开杀戒,这笔账,最后还是要算在武当头上。
“把千里镜拿来。”宋青书摊开手掌。
齐木连忙从怀中取出一支黄铜单筒望远镜递了过去。
镜头拉近,远处的厮杀瞬间清晰。
那些身着灰色僧袍的人边打边退,看起来很狼狈。
但宋青书只看了三息,嘴角便勾起一抹冷意。
“这就是所谓的少林高僧?”
镜头里,一名僧人被逼入绝境,竟从袖中滑出一柄煨毒的短刺,反手捅进了一名天鹰教众的小腹。
那一招毒蛇出洞,阴狠毒辣,没有半点佛门慈悲,更不是少林武学的刚猛路数。
“这……”齐木一愣,他这几日只顾着担心自家公子会不会因为正邪不两立而责怪天鹰教,却从未仔细看过那些和尚的真假。
“脚步虚浮,下盘不稳,遇险时下意识的反应是缩肩护裆,而不是沉肘立桩。”宋青书放下千里镜,指尖在黄铜镜身上轻轻摩挲,“这群人里,或许有少林俗家弟子,但领头的那几个,肯定不是少林正宗。圆木那和尚要是带这种货色出来行走江湖,少林的招牌早就砸了。”
齐木猛的抬头,满眼错愕。
他原以为这位出身名门的公子爷会因为正道身份在这个问题上纠结,甚至可能会为了维护正道颜面而喝止天鹰教。
却没想到,宋青书只看了几眼,就看穿了对方的底细。
这份眼力,这份不被立场影响的冷静,让齐木心中最后那丝因为身份差异产生的隔阂,悄然消散。
“李天恒堂主亲自出手,那是动了真火。”宋青书转身走回窗畔,平静的目光触及窗棂上倒映的火光时,骤然变得深邃起来,“丐帮呢?徐长老那只老狐狸,就这么看着?”
“丐帮全线收缩,说是帮主有令,不掺和。其他门派也都作壁上观。”齐木如实禀报,额角却渗出了冷汗,“公子爷,现在李堂主把事情闹大了,说是要逼少林给个交代。但小的看来,这火要是再烧下去,怕是要把武当也卷进来……”
“已经卷进来了。”
宋青书打断了他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