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归途
千羽学园科研楼的灯光已熄灭许久。梅拖着脚步踏上公寓楼梯时,腕表指针正滑过十点十五分。量子纠缠在宏观生物体上的表现形式——这个课题的数据量像永无止境的迷宫,榨取着她每一分脑力。太阳穴的刺痛随着心跳搏动,一步一颤。
寒气从楼道缝隙钻进大衣领口。她缩了缩肩膀。
如果是半个月前,这会是她无数个普通夜晚中的一个:开门,黑暗,冰凉的房间,便利店饭团,数据,然后在书桌前昏睡过去。
但钥匙插入锁孔的“咔哒”声落下后,门缝里淌出了光。
暖黄色的,像融化的蜜糖。空气里有炖肉的香气,裹挟着若有若无的葱香。
梅的肩膀无声地松垮下来。
她换鞋走进客厅。苏瑾坐在沙发一角,膝盖上摊着她那本《泛亚细亚古代哲学考》,手里铅笔在草稿纸上沙沙游走。听到声音,他抬起头,目光从书页移向她。
“回来了。”
语气平常得像在说今天天气。
“嗯。”
“洗手吃饭。”他合上书,笔尖轻点餐厅方向,“红烧排骨,火候刚好。”
梅点头,放下书包走向洗手间。
镜子里的人眼眶下有淡青色的疲惫,嘴角却微微上扬着。她看着自己,有些恍惚。曾几何时,那个将进食视作“维持生命体征必要程序”的梅,竟会因一顿家常晚饭感到胸腔里暖流涌动?
像在海上漂了太久的人,忽然触到了陆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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餐桌上吊灯的光晕温柔笼罩。
一盘红烧排骨油亮润泽,青翠的时蔬,番茄蛋花汤热气袅袅。苏瑾已经吃过,此刻坐在对面继续看书,偶尔翻页。
两人都不说话。
筷子触碰碗碟,书页摩挲,呼吸声。沉默像一层透明的茧,包裹着某种难以言喻的默契。
排骨酥烂入味,咸甜恰当地在舌尖化开。梅偷偷抬眼。苏瑾的侧脸在灯光下半明半暗,专注时眉头会微微蹙起。
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这种“老夫老妻”式的日常,竟成了她生活中不可或缺的常量。
她还记得苏瑾刚住进来的第三天。那天她拖着灌铅般的双腿回家,看到餐桌上摆着两菜一汤时,整个人僵在门口。
“这不合适。”她推了推眼镜,试图用逻辑纠正这错位,“你是客人,还是我的救命恩人。让你住杂物间已经很失礼,怎么能让你做饭?这不符合社交礼仪,也不符合等价交换原则。”
苏瑾当时正系着她那条可笑的小熊围裙,从厨房端出青椒肉丝。听到这番话,他笑了笑,把盘子放下。
“梅,你是这间屋子的经济支柱和主人。你提供住所、水电、暖气,还让我免费看那些珍贵藏书。”
“而我,一个暂时没有收入的房客,做家务抵扣房租,这很符合经济学原理。”
“可是——”
“而且,”他打断她,指了指那盘菜,“做饭对我而言是放松。再说,你确定要继续吃那些防腐剂超标的便利店食品?作为一个科学家,你应该清楚过量钠盐对大脑皮层的损伤。”
最后一句话击中了她。
于是妥协,习惯,再到如今的……依赖。
这间屋子有了人气。那盏灯,那碗汤,那个等待的身影,正一点点融化她心中冰封的孤独。她开始害怕——怕这只是一场过于美好的梦,怕某天推开门,黑暗和冷清会重新将她吞噬。
“梅。”
苏瑾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他放下书,双手交叠放在桌上,目光平静却郑重。
“有件事要跟你说。”
梅的心跳漏了一拍。她放下筷子,坐直身体。
“你说。”
苏瑾沉默了两秒。
“我明天要离开一段时间。”
水龙头的水声在耳中骤然遥远。梅的手僵在半空,指节泛白。她机械地关上龙头,厨房陷入死寂。
许久,她背对着他开口,声音干涩:“住得不习惯吗?还是我太忙……如果你嫌客房小,书房可以腾出来。”
声音越说越小,尾音几乎颤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