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雨水不知疲倦,顺着桥墩粗糙的岩石缝隙滴落。
嗒。
嗒。
每一滴水珠都像一枚冰针,砸在身下的石板上,溅起细碎而冰凉的水花,一部分渗入铺着的、早已湿透发黑的旧报纸里。
这里是一座石桥的桥洞。
光线永远是昏暗的,空气里充斥着一股浓重的、令人作呕的湿冷霉味,混杂着附近水道里漂浮物腐烂的酸臭。
她蜷缩在桥洞最深处的角落,那个唯一能稍微挡住风的位置。
身下这几张潮湿的报纸,是她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财产,是她的床,也是她的被子。
女孩用力抱紧自己的膝盖,单薄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一部分是因为寒冷,但更多,是因为饥饿。
酒红色的长发因为太久没有清洗,已经黏连纠结成一缕一缕的硬块,乱糟糟地盖住了她那张苍白消瘦得几乎脱相的脸。
胃里像是有把钝刀在反复搅动,一阵阵的绞痛让她蜷缩得更紧了。
这种感觉已经持续了整整两天。
她低下头,透过破烂衬衫的缝隙,看着自己干瘪得紧贴着脊骨的肚皮。
上一次吃到东西,是什么时候?
好像是在一座废弃工厂的后门,捡到的半个发霉的馒头。那上面绿色的霉点,和石头一样坚硬的口感。
“喂!还有气的都给老子起来!”
一道粗厉、嘶哑的声音在桥洞里回荡开来,惊起几只藏在缝隙里的潮虫。
那是这群流浪儿的头儿。一个约莫十二三岁的男孩子,皮肤被污垢和日晒弄得黝黑,一双眼睛里却透着一股与年龄完全不符的狠戾和警惕。
他身上穿着一件宽大的夹克,上面满是凝固的油污,在昏暗中泛着腻光。
随着他的喊声,黑暗里,一个个瘦小的身影陆陆续续地从各自的角落里爬了出来。
他们一个个面黄肌瘦,眼神空洞,动作像是生了锈的提线木偶,麻木而迟缓。
“今天再去翻那边的垃圾堆。”
领头男孩伸出黑漆漆的手指,指向远处朦-胧雨幕中的一排灰色建筑。
“翻不到吃的,今天谁也别想回这儿睡觉!”
这是这里的铁律。找到的任何食物,都必须上交一部分给头儿,剩下的才能归自己。这是获得在这个漏雨的桥洞里睡觉的资格。
女孩扶着冰冷湿滑的石墙,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眼前一阵阵地发黑,金星乱冒,整个桥洞都在旋转。她咬紧牙关,等那阵眩晕过去。
她默默地跟在了队伍的最后面。
走出桥洞,冰冷的雨水瞬间就打透了她那件看不出原色的破旧衬衫,紧紧地贴在皮包骨的身上,带走体内最后一点点热量。
风很大,刮在脸上像刀子一样。
她感觉自己快要被冻僵了,连牙齿打颤的力气都没有了。
队伍沉默地穿过泥泞的街道,来到了那排灰色建筑的后巷。
墙根处,十几个巨大的金属垃圾桶并排立着,散发出浓烈到令人窒息的酸臭味,各种腐烂的食物和生活垃圾混合在一起,形成了一股几乎凝成实质的恶臭。
那群孩子像是嗅到血腥味的野狗,发出一阵压抑的低吼,疯了一样冲向那些垃圾桶。
他们熟练地爬上桶边,伸出瘦小的手臂,在肮脏黏腻的废弃物里疯狂地翻找着。
女孩的力气是最小的。
她刚一靠近,就被几个比她大的孩子推搡到了最外圈。
她看着其中一个男孩发出一声惊喜的欢呼,他翻出了一根被人啃得干干净净的鸡骨头。
那个男孩迫不及待地把骨头塞进嘴里,用牙齿用力地刮擦着上面早已不存在的残渣,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
女孩挪动着沉重的脚步,来到最角落的一个垃圾桶旁。
这个桶周围没什么人。
桶口很高,她不得不踮起脚尖,双手用力扒住冰冷的桶沿,将半个身子探了进去。
一股更加浓烈的恶臭扑面而来,瞬间灌满了她的鼻腔和肺部。
胃里一阵剧烈的翻涌,她强忍着呕吐的欲望,伸出细瘦得像枯枝一样的手臂,向着垃圾深处探索。
黏腻、湿滑、坚硬、柔软……各种恶心的触感从指尖传来。
忽然,她的指尖触碰到了一块冰冷而方正的东西。
她心中一动,用尽全身力气,将那个东西从垃圾堆里拽了出来。
那是一个被透明塑料袋包裹着的、有些变形的纸盒。
她颤抖着,用冻得发紫的手指,费力地撕开湿滑的塑料袋,打开了那个纸盒。
一股浓郁的、带着甜腻的香气,瞬间击穿了她的神智。
纸盒里,静静地躺着一块只剩下小半边的巧克力蛋糕。
虽然蛋糕的边缘已经沾染上了一些不明的黄绿色液体,但那诱人的香气,对于一个饿了两天的人来说,是整个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