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
无尽的黑暗。
还有那股仿佛已经渗入骨髓的、湿冷的霉味。
女孩从昏沉中醒来,胃里的绞痛比睡前更加剧烈,像有一只无形的手在疯狂拧着她的内脏。
她又饿了。
不,饥饿这种感觉,从未离开过她的身体。
她挣扎着,摇摇晃晃地站稳。
昨天在废弃工地捡到的那几块饼干碎屑,早已消化殆尽。此刻,身体正在用更猛烈、更痛苦的方式抗议着。
她走出桥洞。
雨停了,但天空依旧是铅灰色的,厚重的云层压得很低,让整座城市都显得死气沉沉,像一具了无生气的巨大尸体。
她像个幽灵,在空旷的街道上漫无目的地游荡。
每一个垃圾桶她都去翻过了,但里面除了散发着恶臭、黏滑的垃圾,什么都没有。
她的脚步越来越慢,越来越沉重。
视野开始模糊,四周的景物像是褪色的旧照片,边缘逐渐被黑暗吞噬。身体里的最后一丝力气,正在被飞快地抽干。
或许……就这样睡过去,就不会再感到饿和冷了吧。
就在她即将失去意识,一双干净的手轻轻扶住了她的肩膀。
随之而来的,是一股浓郁到让她灵魂都在战栗的香气。
是食物的香气。
女孩猛地抬起头。
站在她面前的,是一个穿着整洁风衣的高大男人。他戴着一副圆框的眼镜,镜片后的眼睛正温和地看着她,脸上挂着笑容。
男人将手中那个还冒着丝丝热气的面包,轻轻递到了她的面前。
“吃吧。”
他的声音,和他的笑容一样温和,带着一种让人无法抗拒的魔力。
女孩的瞳孔瞬间收缩成一个小点,死死地盯着那个面包。她甚至不敢呼吸,生怕这只是饥饿到极致时产生的幻觉。
“不吃吗?再不吃就要凉了哦。”男人似乎很有耐心,又把面包往前递了递。
温热的香气更加清晰了。
女孩终于伸出了那双布满污垢和细小伤痕的小手,颤抖着接过了那个面包。
温热的触感从指尖传来,真实得让她几乎想放声大哭。
她迫不及待地将面包塞进嘴里,甚至来不及咀嚼,就囫囵着往下吞咽。
干燥的面包划过干涸刺痛的喉咙,带来一阵火辣辣的痛感,但她完全不在乎。
胃里终于有了东西,那股折磨了她无数个日夜的绞痛,缓解了。暖意,从胃部开始,缓慢地向四肢扩散。
“慢点吃,别噎着。”
一只小巧的水瓶递了过来。
女孩接过水,大口大口地喝着,冰凉的液体冲刷着食道,泪水混合着面包屑,一起滑进肚子里。
“还想吃吗?”男人微笑着问,仿佛一位仁慈的神明。
女孩看着他,用力地点了点头,眼中充满了卑微的期盼。
“还有吗?”她用细若蚊蝇的声音问,生怕声音大一点,就会惊扰了这个梦境。
“当然。”
男人的笑容愈发温和。
“只要你跟我走,以后每天都有吃不完的面包,还有温暖的床铺,再也不会挨饿受冻了。”
跟我走。
这句话,像一道神谕,重重地砸进了女孩混沌的脑海。
她没有任何犹豫,甚至没有思考。对于一个在饥饿地狱里徘徊了太久的灵魂来说,食物,就是一切。承诺食物的人,就是神。
她丢掉空空如也的水瓶,默默地跟在了男人的身后。
男人走在前面,步伐不快不慢。
女孩紧紧跟随着,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生怕一眨眼,这个能给她食物的“神明”就会消失不见。
他们穿过几条空无一人的街道,走进了一栋看起来很普通的灰色建筑。
建筑里很安静,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奇怪的、类似消毒水的刺鼻味道。
男人带着她,走下了一段长长的楼梯。
灯光变得昏暗。
他又打开一扇厚重的铁门,门轴发出刺耳的摩擦声,然后继续往下。
空气越来越冷,那股刺鼻的味道也越来越浓。
女孩的心里,开始生出一丝莫名的、细微的不安。她下意识地放慢了脚步。
男人似乎察觉到了,他回过头,脸上的笑容依旧温和得无可挑剔。
“别怕,马上就到了。”
他伸出手指,指着走廊尽头的另一扇铁门。
“你的新家,就在里面。”
他走过去,打开了那扇门。
门后,是一间极小的、空无一物的房间。
水泥的墙壁,水泥的地面,没有窗户,只有一个昏暗的的灯泡挂在天花板上。
“进去吧,食物马上就送来。”男人侧开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女孩犹豫着,站在门口。
这里……和她想象中“温暖的家”,完全不一样。这里甚至比她睡的桥洞还要冰冷,还要压抑。
“怎么了?不想吃东西了吗?”男人的声音里,依旧带着那抹笑意。
食物。
这两个字,如同最恶毒的咒语,再次击溃了她心中刚刚升起的那一点点疑虑和警惕。
她低下头,迈步走进了那个小房间。
就在她踏入房间的瞬间——
“砰!”
身后的铁门被重重地关上。
金属锁舌扣入锁槽的声音,清脆,而绝情。
女孩猛地回过身,扑到门上,拍打着冰冷的铁门。
“开门!开门!放我出去!”
门外,传来了男人渐行渐远的脚步声,以及他那依旧温和的、仿佛在自言自语的声音。
“真是不错的素材……”
“从今天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