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沉并未因器灵的态度而着恼，反而在石亭残存的一角栏杆上，寻了处稍干净的地方，拂去灰尘，姿态放松地坐了下来，与那香炉和器灵虚影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他并未试图靠近或触碰香炉，只是静静坐着，仿佛真的只是来此歇脚，顺带与这古老的灵魂聊聊天。
“炉体虽损，灵性未绝。”陆沉望着那虚幻的老者身影，缓缓道，“我观此地残留道韵，贵宗当年，想必是以‘蕴养灵性、器道合一’为至高追求。前辈身为器灵，承载此道，历经万载而不泯，这份坚持本身，便是无价之宝，何言废物？”
器灵虚影微微晃动，沉默了片刻，声音依旧干涩，却少了几分尖锐：“坚持？不过是无处可去，苟延残喘罢了。宗门早已湮灭，同炉之器尽数崩毁，唯余老夫守着这残炉，看日月轮转，观沧海桑田，又有何意义？”无尽的孤独与迷茫，蕴含在这平淡的话语中。
“意义？”陆沉目光投向远处坍塌的殿宇，声音悠远，“或许不在于守住了什么，而在于见证了、承载了一段文明的光辉。器灵之存，本就是对‘造物有灵’之道的一种证明。前辈的存在本身，便是那段炼器盛世留下的、最生动的印记。这印记，或许比完整的炉体，更有价值。”
他这番话，并非安慰，而是发自内心的感悟。他以混沌道体感悟此地万古道韵，更能理解这器灵身上所背负的“时光重量”与“传承意义”。
器灵虚影再次沉默，这次沉默的时间更长。那虚幻的身躯似乎微微凝实了一丝，虽然依旧脆弱。它“看”着陆沉，看着这个年轻人清澈平和的眼眸，那眼中没有贪婪，没有怜悯，只有一种淡淡的、仿佛能包容万古沧桑的宁静与理解。
“你……和其他人不一样。”器灵的声音终于软化了些许，带着一丝困惑与探究，“你身上，有种奇怪的感觉……很古老，很包容，又很……‘新’。你修的，是什么道？”
“悠然之道。”陆沉坦然回答，“顺其自然，观想万物，体悟其中真意。在我看来，前辈这缕不灭灵性，这万载坚守，亦是天地间一种极为动人的‘真意’，值得晚辈静观体悟。”
“悠然之道……体悟真意……”器灵喃喃重复，虚幻的身躯轻轻颤抖起来，并非恐惧，而是一种积压了无数岁月的情绪，似乎找到了一个可以略微倾泻的缝隙。它不再排斥陆沉的在场，反而开始断断续续地，诉说起遥远的往事——宗门的辉煌，炼器的盛景，同门器灵间的趣事，以及那场导致一切毁灭的惊天变故……
陆沉静静倾听，如同倾听风声雨声。他不插言，不评判，只是以一个“观者”的身份，接纳着这段跨越时空的诉说。他的心神与《大梦剑经》的意蕴悄然流转，仿佛在自身识海中，也“蕴养”起一缕与这古老器灵共鸣的“念”。
随着诉说，器灵虚影身上的暮气与孤寂似乎淡去了一丝，那缕青色烟霞也凝实了少许。它看向陆沉的目光，从戒备到困惑，再到此刻，竟隐隐有了一丝极淡的、类似“认可”与“托付”的意味。
“……罢了，说了这许多，你也未必爱听。”器灵最终停下讲述，叹息一声，看向陆沉，“小娃娃，你心性特别。老夫这缕残灵，依托这破败炉体，至多再撑十载，便会彻底消散。今日遇你，也算缘分。你既能感知老夫灵性真意，或许……或许你能为老夫寻一处新的‘寄托’？不必是这破炉，哪怕只是一块蕴含金铁之气的石头，一片能吸纳日月精华的玉片……让老夫这缕见证了宗门兴衰的‘印记’，不至于彻底湮灭于尘埃，可好？”
它终于放下了最后的骄傲与戒备，提出了一个近乎恳求的愿望。不是认主，不是被驱使，只是寻找一个能让它这缕“存在印记”继续延续下去的依托。
陆沉看着那摇曳欲散的虚影，心中了然。这或许便是另一种形式的“收服”，不是武力压服，不是契约约束，而是以理解与共鸣为基础，为其提供一个延续的契机。
他略作思索，伸手入怀，取出了那枚凰九璃所赠的、由北疆特产“温阳玉”雕琢而成的玉佩。此玉质地温润，常年受凰九璃气息浸染，自带一缕纯阳生机与守护之意，且与他自身气息也已相合。
“前辈若不嫌弃，可暂居于此玉之中。”陆沉将玉佩托于掌心，递向香炉方向，“此玉虽非金铁，却蕴含生机守护之意，或可温养前辈灵性。待日后寻得更合适的寄托之物，再行迁移，如何？”
器灵虚影凝视着那枚散发着淡淡暖意的玉佩，沉默良久。最终，它那虚幻的脸上，似乎露出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如释重负般的表情。
“善。”
一字落下，那缕青色烟霞般的虚影，缓缓飘起，如同倦鸟归林，轻柔地投入了温阳玉佩之中。玉佩光芒微闪，表面泛起一层极淡的青色光晕，随即内敛，恢复原状，只是握在手中，能感到一丝微不可查的、古老的暖意。
而那石桌上的暗金小香炉，在器灵离体后，发出最后一声轻微的脆响，彻底化为了一摊凡尘粉末，随风散去。
陆沉握着玉佩，能感觉到其中多了一道微弱却稳定的古老意识，正陷入沉眠般的温养之中。他起身，对着那堆香炉粉末残留处，微微躬身一礼。
此行收获，非宝非经，却是一段跨越万古的认可与托付。
他转身，悠然离去，继续探索这片古老的遗迹。掌心玉佩微温，仿佛承载着一段浓缩的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