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环视战场。百来号土匪,死了三十多个,伤了几十个,剩下的全跪在地上,双手抱头。那挺捷克式已经被抬了过来,枪身锃亮,完好无损。
梁朗先走过来,眼镜片后的眼睛亮得吓人:“师座,咱们……咱们真赢了。”
孙殿英没说话。他走到那些跪着的俘虏面前,一个个看过去。那些人不敢抬头,瑟瑟发抖。
“刚才谁说要砍我脑袋换十块大洋的?”孙殿英问。
没人敢应。
孙殿英笑了笑,那笑容很冷。他转身,看向被捆成粽子的马老三。
马老三瘫在泥地里,呢大衣裹满泥浆,金牙缺了一颗,脸上是鼻涕眼泪混着泥。刚才那副“三爷”的威风,此刻连影子都不剩了。
小丑。孙殿英脑子里闪过这个词。
“押回去。”他说,“活的比死的值钱——县里不是要剿匪吗?咱们送他个大礼。”
赵铁柱和王二虎一左一右把马老三提起来。马老三腿软得站不住,几乎是被拖着走,裤裆湿了一片,在泥地上拖出长长一道水痕。
孙殿英不再看他。他转身,面向自己那四十七个兵。
所有人都在看着他,眼睛里烧着火,那是绝处逢生后的狂热,也是跟着强者能活下去的笃信。
“打扫战场,清点俘虏。”孙殿英说,“枪,子弹,都收好。粮食从他们营地里搬回来。”他顿了顿,声音提高,“今天晚上,杀猪宰羊,庆祝!”
欢呼声响彻山坳。
而在欢呼声中,马老三被拖进营地,像条死狗一样扔进角落。他蜷缩着,听着外面的欢呼,闻着飘来的肉香,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探子误我。
庆功宴的篝火烧了半宿。
营地中央架起三口大铁锅,猪肉炖得烂熟,油花在汤面上打滚,混着干菜和粗盐的香气飘满山坳。白米饭蒸了一桶又一桶,冒着腾腾热气。四十七个人围坐成几圈,捧着粗瓷碗,大口扒饭,大块吃肉,吃得满嘴油光。
赵铁柱喝多了地瓜烧,脸红得像关公,摇摇晃晃站起来,举着破碗:“弟兄们!静一静!”
喧闹声渐渐小了,所有人都看过来。
“我赵铁柱,跟了师座七年!”他舌头有点大,但声音洪亮,“七年!从直隶打到河南,从河南打到这儿!见过顺风仗,也见过败仗,见过弟兄们一个个躺下……可没见过这样的!”
他环视众人,眼睛通红:“三天前,咱们还数着米粒下锅,擦着没子弹的枪!三天!就三天!现在呢?肉管饱!枪管够!子弹随便打!”
人群里响起嗡嗡的附和声。
“这都是谁给的?”赵铁柱猛地转身,朝着孙殿英的方向,“是师座!是孙师长!带咱们挖了墓,换了粮,换了枪,今儿个又把马老三那帮杂种收拾得服服帖帖!”
他举起碗,碗里的酒晃出来些:“我赵铁柱不会说话!就一句——这碗酒,敬师座!跟着师座,有肉吃,有活路!”
“敬师座!”王二虎第一个站起来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