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十二点。
七月的蜀地深山,即使有竹林遮蔽,气温也依然逼近了三十五度。
而李家老宅后院的那间土灶厨房里,温度更是直逼四十度大关。
这是一间极其传统的川西老厨房。
黑乎乎的柴火灶台,被熏得发黄的墙壁,挂在横梁上的老腊肉,以及空气中那股混合着陈年八角、桂皮和柴火灰烬的浓烈烟火气。
对于从小习惯了东京现代化电气厨房、甚至连油烟机都要用静音款的日本女孩们来说,这里简直就像是一个令人窒息的古代地牢。
“咳咳……”
站在厨房门外的橘诗织被飘出来的柴火烟呛得轻轻咳嗽了两声。她透过半开的木门缝隙,看着里面那个熟悉又陌生的背影,眼中满是担忧。
厨房内。
李钰已经脱下了平时的T恤,换上了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厨师服,腰间系着一条白色的粗布围裙。
他的眼神变了。
不再是在清风庄102室里那个总是被女孩们使唤、无奈苦笑的“老好人房客”,而是一个真正的、即将踏上战场的厨师。
灶台的案板上,放着爷爷李镇山提前准备好的食材。
三年以上的老母鸡、上等的金华火腿、排骨、干贝,以及几颗极其鲜嫩、甚至还带着露水的大白菜。
【开水白菜】。
这道菜,听名字极其敷衍,仿佛就是用白开水煮个白菜。但在川菜的体系里,它却是足以登堂入室、作为国宴压轴的绝对巅峰之作。
川菜并非只有麻辣。真正考验一个川菜厨师功底的,正是这道“清汤菜”。
难点在于“吊汤”。需要用鸡肉和猪肉剁成极细的“红白茸”,分次下入熬制了数小时的浓汤中去吸附杂质。最终呈现出的汤底,必须如白开水一般清澈见底,但喝进口中,却要有醇厚至极的鲜香。
任何一丝火候的偏差、杂质的残留,都会让这道菜彻底失败。
“呼……”
李钰深吸一口气,拿起那把沉甸甸的老菜刀。
“笃笃笃笃笃——”
刀刃与银杏木砧板碰撞,发出了一连串极其密集、如同暴雨打芭蕉般清脆的声响。
李钰的手腕爆发出惊人的力量与稳定性,仅仅几分钟,就将鸡胸肉和猪瘦肉斩成了细腻如泥的肉茸。
接着,他掀开灶台上那口一直在翻滚的巨大铁锅。浓郁的肉香瞬间如同炸弹般在厨房里散开。那是爷爷提前熬好的高汤底子,现在,轮到他来完成最关键的“扫汤”了。
柴火在灶膛里发出“噼啪”的爆裂声,火光映红了李钰的脸。
豆大的汗珠从他的额头滚落,砸在木砧板上,瞬间蒸发。他的后背已经被汗水完全浸透了。
将红白肉茸分次下锅,用文火慢熬,眼看着原本浑浊的浓汤一点点变得清澈透明,李钰的手却停在了半空中。
他拿着一个装着盐和少许白胡椒的调料勺,迟迟没有落下。
(爷爷的开水白菜,讲究的是绝对的传统。用纯粹的肉香和盐,激发出最本真的鲜味。不能有一丝一毫的杂味。)
李钰的脑海中,回荡着童年时爷爷拿着竹条站在他身后,严厉训斥的画面。
那种对“正宗”和“传统”的极致苛求,曾经压得他喘不过气,最终逼得他偷了户口本逃往日本。
可是,在这逃离的三年里,在清风庄的那个狭小厨房里,他每天看着橘诗织、白鸟希、佐佐木甚至林以沫吃下他做的饭菜时露出的笑容,他渐渐明白了另一种料理的意义。
他在日本学到了如何利用昆布(海带)提鲜,学到了日式高汤(Dashi)那种克制而温润的甜美。
(如果我完全照搬爷爷的做法,那我这三年,到底学到了什么?我难道只是一个李家菜的复制品吗?)
(可是……如果我擅自改动,老头子绝对会大发雷霆,把这锅汤直接泼到院子里吧……)
在高达四十度的闷热厨房里,在童年阴影与自我觉醒的激烈碰撞下,李钰的手剧烈地颤抖了起来。汗水流进眼睛里,刺痛得他几乎睁不开眼。
“嘎吱——”
就在李钰陷入极度迷茫的泥沼时,那扇沉重的木门,被人从外面轻轻推开了。
李钰猛地回过头。
在漫天飞舞的柴火灰烬和浓郁的油烟中。
一个穿着纯白色连衣裙的少女,宛如误入凡尘的精灵,静静地站在厨房的门口。
是橘诗织。
这位平时连衣服上沾到一滴油渍都会皱眉的千金大小姐,此刻却毫不犹豫地走进了这个连呼吸都觉得呛人的土灶房。
她的白裙边甚至已经沾上了门槛上的黑灰,但她却毫不在意。
“学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