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历了中午那场惊心动魄、甚至差点让白鸟希“血溅当场”的试炼后,午饭的氛围变得极其奇妙。
八仙桌上,爷爷李镇山依然板着那张如同青铜刻出来般的脸,一言不发地端着旱烟袋。但桌子中央,却摆着一笼热气腾腾、铺着红薯底的极品粉蒸肉,以及一盘肥而不腻、入口即化的咸烧白。
没有训斥,没有赶人。
只有两个原本被辣得怀疑人生的日本女孩,在尝了一口粉蒸肉后,彻底抛弃了淑女形象,就着晶莹剔透的白米饭,开始了疯狂的碳水扫荡。
李镇山虽然全程黑着脸,但在看到橘诗织和白鸟希把盘子底部的汤汁都拌了饭后,老爷子那紧绷的眼角,微不可察地柔和了半分。
……
晚上八点。李家老宅后院。
蜀地深山的夜晚,与闷热的成都市区截然不同。
太阳一落山,山林间便吹来了一阵阵带着草木清香的凉风,瞬间带走了白日的浮躁。没有了空调外机轰鸣的噪音,取而代之的是草丛里此起彼伏的虫鸣,以及偶尔传来的几声犬吠。
满天的繁星如同碎钻般镶嵌在深蓝色的夜幕上,这在日本繁华的东京都,是绝对看不到的景色。
院子的一角,搭着一个宽大的葡萄架。
李钰从院子里那口百年的老水井里,捞出了一个用井水冰镇了整整一下午的黑皮大西瓜。
“咔嚓”一刀切开,鲜红的瓜瓤沙甜多汁,散发着诱人的清香。
“呼……活过来了……”
林以沫穿着宽松的居家服,毫无形象地盘腿坐在竹榻上,啃了一大口西瓜,含糊不清地嘟囔着,“阿钰,真有你的。我还以为今天中午我们真要被老头子扫地出门了呢。”
白鸟希靠在林以沫的肩膀上,手里捧着一块切成小三角形的西瓜,像只小仓鼠一样一点点啃着,眼睛已经开始上下打架了。今天凌晨四点起床看“花花”,加上中午那场惊吓,她的体力早就透支了。
橘诗织则端正地坐在旁边的藤椅上。她洗了澡,换上了一身浅蓝色的棉质家居服,原本梳得一丝不苟的头发此刻柔顺地披散在肩头,少了几分学生会长的凌厉,多了一丝邻家女孩的温婉。
她看着坐在台阶上、望着星空出神的李钰,回想起白天在厨房里发生的一切,终于忍不住开口问道:
“李钰同学,你爷爷……其实是个很厉害的厨师吧?无论是那种威严,还是今天中午那盘粉蒸肉的味道,都绝对不是普通的家庭料理。既然有这么好的传承,你当年……为什么要一个人跑去日本呢?”
空气安静了下来。
只有井水滴落在青石板上的“滴答”声。
李钰放下手里的西瓜皮,扯过脖子上的毛巾擦了擦手。
他仰起头,看着头顶穿过葡萄叶缝隙的月光,眼神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其实……”
李钰的声音很轻,仿佛怕惊扰了这静谧的夜色。
“我当年去日本,不是去留学的。我是逃跑的。偷了家里的户口本,用攒了十几年的压岁钱,买了单程机票逃跑的。”
“逃跑?!”橘诗织微微睁大了眼睛。在她的印象里,李钰虽然平时性格温吞老好人,但绝对是个遵纪守法、循规蹈矩的模范生。偷户口本这种离经叛道的事,怎么想都不像是他能干出来的。
“嗯。逃跑。”
李钰苦笑了一声,搓了搓自己布满薄茧的双手。
“我家祖上三代都是做川菜的,到了我爷爷这一代,更是把‘李家菜’的招牌做成了金字招牌。而我,是家里唯一的孙子。”
“从我七岁那年高过灶台开始,我的世界就只有厨房。切萝卜丝、练翻锅、背菜谱。如果萝卜丝的粗细相差了一毫米,爷爷的竹条就会毫不留情地抽在我的手背上。”
“他对我倾注了所有的心血,把我当成‘正宗李家菜继承人’来培养。我的未来被规划得死死的——成年后接手饭店,把祖宗传下来的味道,一丝不苟地、原封不动地传下去。”
李钰转过头,看着橘诗织。
“我喜欢做菜,学姐。当食材在火焰中发生奇妙反应的那一刻,我会感到无比的快乐。”
“但我厌恶那种‘必须一成不变’的窒息感。爷爷告诉我,祖宗的规矩就是天,改了一丝一毫,就是大逆不道。可是,如果我只是一个没有感情的复印机,每天重复着一百年前的味道,那我做饭的意义到底是什么?”
“所以,在大三那年,我瞒着所有人,考了日语,办了护照,买了一张飞往东京的机票。”
“我想去看看外面的世界。我想知道,除了麻辣鲜香的川菜,这个世界上还有多少种味道?我想找到属于我自己的、能够让人发自内心笑出来的料理。”
听到这里,原本还在打瞌睡的白鸟希已经彻底靠在林以沫怀里睡熟了。
林以沫轻轻拍着白鸟希的后背,叹了口气,没有说话。她作为李钰的青梅竹马,比谁都清楚当年李钰离家出走时,李爷爷发了多大的火。
而坐在藤椅上的橘诗织,此刻却紧紧地咬住了下唇。
【唯一的继承人】、【被规划好的未来】、【沉重的家族招牌】……
李钰口中的每一个词,都像是一把精准的刀,深深地刺进了她的心里。
作为日本顶级财阀“橘氏集团”的大小姐,她从出生的那一刻起,就被戴上了名为“完美继承人”的枷锁。
必须考第一名,必须精通多国语言,必须时刻保持优雅,必须为了家族的利益放弃个人的喜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