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最后一缕天光被楼影吞尽,屋里只剩电视屏幕的黑面映着两张脸。谢无咎没动,手指还悬在遥控器上方,拇指压着倒带键的边缘,指节发白。岑晚稚站在侧后方,右手仍虚按在铜牌上,掌心抵着金属冷面,能感觉到那层开光过的铜皮微微发烫。
几秒前的声音还在耳道里回荡——“不要看完……林小满……快逃……”
不是录的。是新的。
谢无咎缓缓收回手,把遥控器放在茶几角。塑料壳碰上木面,发出轻响。他低头看自己的指尖,刚才贴符时划破的血口已经结了薄痂,但四角符纸中东北那一张的边沿,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卷起,灰白纸面浮出暗红纹路,像干涸的血丝爬过。
“阴气渗进来了。”他说,声音不高,也没回头。
岑晚稚侧身扫了一眼符纸,脚步微移,挡在电视机和谢无咎之间。她没说话,左手绕到背后,悄悄检查七色绳链上的结是否松动。蓝线打的三个结还在,但最上面那个的末端有些散开,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蹭过。
谢无咎从帆布包里取出一张新符,夹在指间。他没立刻去补,而是盯着电视屏幕。漆黑的荧幕像一块深井盖,看不出反光,也照不出人影。他忽然伸手,用指背轻轻敲了下屏幕。
“咚”一声闷响。
屋里的灯闪了一下。
不是跳闸,是电压不稳的那种微闪,白炽灯管嗡地低鸣半秒,随即恢复。可就在那一瞬,屏幕上似乎掠过一道影子——极短,从左至右,像是有人站在镜头外走过去。
谢无咎的手停在半空。
岑晚稚也看见了。她后退半步,脚跟踩实地面,重心沉下去。运动服袖口滑落,露出小臂上半截梵文刺青,但她没动用秘法,只是盯着那台录像机。
“再放一次。”谢无咎说。
“你听见刚才的话了。”岑晚稚没转头,“它知道我们在。”
“正因为知道,才更要放。”他把新符压在旧符之上,指甲用力一按,将卷边的纸角重新嵌进地砖缝里,“它主动传话,说明还没完全锁死。现在断掉,下次可能就直接侵入现实。”
岑晚稚没反驳。她知道他说得对。但她也知道,这种“对”,往往是拿命试出来的。
谢无咎再次按下播放键。
机器启动的声音比之前沉重,像是内部齿轮卡了异物。磁带缓缓转动,发出沙沙的摩擦声。屏幕先是雪花点,黑白交错,持续了五六秒,画面渐渐清晰。
还是那间宿舍。
水泥墙,木床,书桌靠窗。镜头固定,俯拍角度。床铺凌乱,门关着。一切和上次一样。
十秒过去,二十秒过去,一分钟过去。
女孩没出现。
谢无咎盯着屏幕,呼吸放慢。他知道她在,只是还没走到镜头里。可这一次,房间里太安静了。连机器运转的杂音都低得不像话,仿佛整个空间被抽了气。
三分钟后,门口出现了人影。
女孩走进来,穿白裙子,长发披肩,手里抱着一本书。她动作缓慢,把书放在桌上,转身关门。坐下,低头看手。和上一次完全一致。
谢无咎的视线落在她脚边。地板是水泥的,有细小裂缝,其中一条从墙根延伸出来,斜穿过床脚,通向门口。这条缝,在上一次播放时,是从左往右倾斜的。
现在,它是直的。
他没吭声,只用余光示意岑晚稚。她微微偏头,看了一眼,瞳孔缩了一下。
画面继续。
女孩坐着,不动。十几秒后,她忽然抬头。
眼睛睁着,瞳孔散大,没有焦距。
她开口:“别推我……”
声音和刚才一样,但这次更清晰,像是离麦克风近了。
她的嘴继续动:“不要看完……林小满……快逃……”
然后,画面抖了一下。
不是信号中断,也不是雪花干扰,是视角变了。镜头像是被人抬高了一寸,又往右偏了五度。宿舍的格局还在,但背景墙上的插座位置挪了,原本在门边上方,现在却出现在窗户左侧。
谢无咎的手指搭在遥控器上,随时准备暂停。
可接下来的变化,让他没敢动。
女孩突然站起身,走向门口。她没开门,而是面对墙壁,抬起右手,指向某个不存在的位置。她的手指移动着,像是在数台阶。
一、二、三……
她的动作很慢,指尖划过空气,像是摸着扶手。
然后,她转身,背对镜头,一步步往前走。
她走的不是宿舍的地面。
她走上了一段楼梯。
水泥台阶,每级高约十五厘米,宽度勉强容一人通过。扶手是生锈的铁管,表面剥落,露出暗红底漆。楼梯呈直角转弯,向上延伸,拐角处有一扇小窗,透着灰光。
谢无咎猛地盯住屏幕。
这段楼梯,不对。
医学院宿舍楼的结构他清楚——每层楼通往楼梯间的通道都是右转下行,台阶共十二级,转角平台宽八十公分,墙上贴着消防示意图。可屏幕上这段楼梯,是直通向前的,没有转弯,也没有平台。台阶数也不对——他已经默数到十七级,还在往上。
而且,方向错了。
宿舍门朝东,楼梯间在西北角,要经过走廊才能到达。可女孩走的方向,是正北。那面墙后应该是隔壁房间,不可能有楼梯。
“多出来了。”岑晚稚低声说。
谢无咎没应。他的目光锁在楼梯尽头。
那里站着一个人影。
背对着镜头,穿着和女孩一样的白裙子,长发垂肩。那人影抬起右手,慢慢挥了一下。
三根手指朝上,拇指压在掌心,其余两指弯曲。
不是挥手打招呼。
是某种手势。
谢无咎的太阳穴突地跳了一下。他见过这个手势——在老档案室翻到的一张三年前的监控截图里,有个模糊身影在坠楼前瞬间做出同样的动作。当时没人明白什么意思,以为是抽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