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滴在水泥地上，砸出一个微小的坑。谢无咎的左脚还在发麻，小腿上的“不能看完”四个字已经爬到了踝骨，笔画边缘像烧焦的纸边一样卷曲。他没低头看，只是咬紧后槽牙，舌尖抵住上颚，猛地一顶——腥甜瞬间涌满口腔。
他张口，一口血喷在左手无名指的青铜戒上。
血液顺着戒面刻痕渗进去，那些原本黯淡的符文像是吸饱了水的树皮，迅速胀起、发黑、凸出。戒指开始发烫，不是灼热，而是一种从骨头里往外钻的烫，像是有人把烧红的铁钉钉进了他的指节。
地面裂开了。
三道漆黑的缝隙从他脚下辐射出去，裂缝中升起三条锁链。那不是金属，也不是骨头，更像是由无数碎齿拼接而成的脊椎，每一节都带着倒钩，末端扭曲成手的形状，五指如爪。锁链腾空而起，划出弧线，直扑林小满。
她刚从地底爬出来，掌心还朝上，做出“来”的手势。锁链穿肩而过时，她没躲，也没叫，只是身体猛地一顿，面部蠕动的文字瞬间崩散，像被风吹走的灰烬。第二条锁链洞穿她右胸，第三条钉入小腹下方，将她整个人提离地面半尺。她的脚悬在空中，白裙下摆垂落，沾着水泥灰和血丝。
锁链把她钉在原地，微微晃动。
她张了嘴，声音不再是多重回音，而是干涩沙哑的一声：“……不……能……”
谢无咎单膝跪地，右手撑住地面才没倒下。精血耗得太多，胸口像被人挖空了一块，呼吸带风，每吸一口都扯着肋骨疼。他抬眼盯着那三根锁链，看着它们深深嵌进林小满的身体，却不敢有半分松懈。他知道这东西没死，只是被压住了。
岑晚稚站在他侧后方，右臂的血字已经发黑，七色手链深陷皮肉，手腕肿得像是要炸开。她没去碰，只是把重心移到左脚，登山靴底踩住一块完整的地砖。她闭了下眼，再睁开时，瞳孔缩成针尖大小，只盯着地面浮雕的中心区域。
那些人脸还在动。
一圈一圈，围成环状，缓缓向内收缩。它们的眼眶眨动，嘴巴开合，发出极轻的“嘶……嘶……”声，像老式录像机卡带时的杂音。锁链压制了厉鬼，但地面的怨念仍在流动，像是地下有根管子，正源源不断地往上送阴气。
岑晚稚深吸一口气，双拳缓缓收至腰际。
她没说话，只是双脚微微分开，马步下沉。登山靴底与水泥摩擦，发出刺耳的刮擦声。她右腿肌肉绷紧，脚趾发力，整块地面开始龟裂。她等的就是这一刻——当锁链彻底贯穿厉鬼的瞬间，阴气震荡最弱，那是唯一能破开浮雕的机会。
她跃起。
双拳合十，高举过顶，全身力量灌注于臂膀。空气被压缩，拳风压得地面尘土翻卷。她怒喝一声，砸下！
拳头还没落地，整片浮雕已经炸开。水泥块四溅，碎屑如刀，割过她的运动服袖口，留下几道裂口。但她没停，一击到底。轰然巨响中，地面塌陷出一个直径两米的坑，浮雕尽数粉碎，露出下方嵌在地基中的结构。
九面铜镜，环形排列。
中央一面最大，镜面朝上，其余八面稍小，围绕它呈八卦方位分布。每一面镜子都映出一张人脸——眼珠暴突，嘴角撕裂，鼻孔流血，耳朵外翻，像是死前承受了极大痛苦。镜面边缘刻着细密符文，已经被血浸得发红。二十张脸，没有一张是重复的，全都在缓缓眨眼，嘴唇微动，似在无声呐喊。
谢无咎盯着那面主镜，喉咙发紧。
他知道这些人是谁。三年前那场霸凌事件的参与者，一个都没少。他们不是死了，是被拖进了这里，意识困在镜子里，成了阵法的养料。林小满不是凶手，她是守阵人，也是祭品。她一遍遍爬出来，不是为了杀人，是为了找那个真正看过完整录像的人——那个能打破封印的人。
锁链上的林小满突然抖了一下。
她的头缓缓抬起，空白的脸对着天花板，嘴里重复着一句话：“不能看完……不能看完……”声音越来越轻，像是被什么东西从远处拉走。她身上的伤口不再流黑气，反而开始收缩，皮肤变得透明，隐约能看到体内有细线般的光丝被抽离，顺着锁链往地下延伸。
谢无咎立刻反应过来——地契令在吸收她的执念。
但这不对。通契本该镇压邪祟，净化怨气，可现在的情况更像是在抽取她的魂力，用来维持某种更大的东西。他低头看自己的手，青铜戒还在发烫，但符文已经开始褪色，暗金光芒闪烁不定，像是快没电的灯泡。
“别碰镜子。”他低声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岑晚稚落地未稳，右拳仍蓄力未放，听到这话才停下脚步。她没回头，只是微微侧身，余光扫过谢无咎的脸。他脸色发青，左肩伤口还在流血，血顺着工装裤内侧往下淌，已经在脚边积了一小滩。她没问，只是把右脚往后撤了半步，站到他斜后方，两人背靠背，形成掎角之势。
空气中阴气未散。
反而在铜镜阵边缘凝成一层薄雾，灰白色，缓慢流动，像是有生命般贴着地面爬行。雾气碰到碎裂的水泥块，立刻腐蚀出一个个小坑，冒出细微的白烟。那些镜中人脸的嘴巴动得更频繁了，有的甚至开始流泪，血泪顺着镜面滑落，在符文沟壑里汇聚成细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