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正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忽然听到那少年低低地、带着迟疑和颤抖的声音响起：
“你……你是柳溪村的林娘子吗？”
林晚动作一顿，抬眼看去。
少年被她目光一扫，立刻又缩了缩脖子，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包袱皮上磨破的边缘，声音更小了，几乎要被火堆的噼啪声淹没：“我……我听说过你。”
哦。林晚扯了扯嘴角，疤痕牵动。“嗯，是我。”她语气平淡，“怎么，你也觉得我丑得该再跳一次河？”
“不是！”少年猛地抬头，浅褐色的眼睛因为急切而睁大了些，苍白的脸颊浮起一点不正常的潮红，“我……我不是那个意思！我……”他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语速加快，声音却依旧发抖，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绝望，“我是从河西村逃出来的……我……我没有妻家可回了。”
河西村？隔河相望，比柳溪村更穷苦。逃出来？没有妻家可回？
林晚没说话，只是静静看着他。那目光平静得近乎冷酷，没有鄙夷，没有同情，也没有好奇，只是等待。
少年在她的注视下更慌了，低下头，语无伦次地快速说道：“我阿娘早死，阿爹去年也没了。族里堂姐做主，把我……把我嫁给了隔壁村一个杀猪的娘子做侧夫。她……她喝醉了就打人，往死里打……前头那个正夫，就是被打跑了的，听说后来死在外头了……我受不了，真的受不了……就偷跑出来了。”
他声音哽住了，肩膀抖得厉害，却死死咬着下唇没哭出来。“我没地方去，听说这边河滩地广人稀，想来挖点野菜，或者……看看有没有人家要短工，我什么都肯干……不小心就滑下去了……”
是个逃出来的小侧夫。林晚明白了。在这女尊国，男子出嫁从妻，私自逃离妻家是重罪，妻主有权抓回甚至私下处置。难怪他怕成这样，抱着个破包袱像抱着命根子。
“你叫什么名字？”林晚问。
少年怔了怔，似乎没想到她会问这个，半晌才嗫嚅道：“阿……阿禾。禾苗的禾。”
“阿禾。”林晚点点头，目光扫过他依旧赤着、沾满泥浆冻得发青的脚，和那个湿漉漉的包袱，“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阿禾茫然地摇头，浅褐色的眼睛里一片空寂的灰暗：“不知道……走到哪儿，算哪儿吧。或许……有哪家好心，肯收留做点粗活……”这话他自己说得都没底气，声音低下去，湮灭在火堆最后的爆响里。
一根燃烧的树枝断裂，溅起几点火星。
林晚看着那瞬间明亮又迅速黯淡下去的火星，又看看眼前这个单薄、惊恐、走投无路的少年。收留他？风险显而易见。一个逃妾，还是个男子，万一那屠户娘子循踪找来，麻烦不小。自己这破屋，勉强遮风挡雨，再多一张嘴，还是个几乎没有任何自保能力的……
可是，赶他走？看他这样子，虚弱，恐惧，身无分文，对这个世界规则懵懂又深受其害。离开这里，他能活几天？不是饿死冻死，就是落入更不堪的境地。
她不是圣人，没那么多多余的善心。但最基本的底线和判断还在。见死不救，尤其对方还是个半大孩子，她过不了自己这关。而且……她看了一眼地上分拣好的芦苇叶和苇杆。她确实需要人手。一个人，又要找原料，又要制作，还要想办法去镇上卖，太慢，效率太低。阿禾看起来瘦弱，但毕竟是男子，在这个世界观念里，干些细致活或许比女子更“理所当然”？至少，多个看家的人，多个跑腿的……
“我家里缺个干杂活的。”林晚开口，声音没什么起伏，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管吃，管住，没有工钱。你要愿意，就跟我走。不愿意，现在就可以走，我就当没救过你。”
阿禾猛地抬起头，浅褐色的眼睛瞪得滚圆，里面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愕，以及一丝骤然被点燃的、微弱却炽热的希望火光。“真……真的？林娘子，你……你肯收留我？”他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嗯。”林晚已经站起身，开始收拾烘得差不多的芦苇和柴刀，“不过丑话说前头，我家里穷，你也看见了。活儿不轻省。还有，你以前的事，烂在肚子里，对谁都别提。有人问起，就说是我远房表弟，家里遭了灾，投奔来的。记住了？”
“记住了！我记住了！”阿禾忙不迭地点头，眼泪终于控制不住涌了出来，他慌忙用袖子去擦，却越擦越多。他手忙脚乱地套上半干的外衫，紧紧抱着那个破包袱，因为激动和虚弱，站起来时又踉跄了一下。“谢谢……谢谢林娘子！我……我一定好好干活！我什么都肯学，什么都肯干！”
林晚看了他一眼，没再多说，扛起那几捆分好的芦苇，柴刀别回后腰。“能自己走就跟上。”
“能！我能走！”阿禾用力点头，赤着脚，深一脚浅一脚，紧紧跟在林晚身后。他走得很急，目光却始终胶着在前面那个扛着芦苇、背影瘦削却异常挺直的“丑”女子身上。
心里那冰封的、绝望的黑暗，似乎裂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漏进了一丝微弱却真实的光和暖。虽然前途依旧茫茫，虽然这个收留他的女子脸上有着可怕的疤痕，名声也不好，但至少……暂时不用立刻面对冻饿而死或被捉回去打死的命运了。
林晚走在前面，能清晰地感觉到身后那道紧紧跟随、充满依赖和忐忑的视线。她没回头，只是掂了掂肩上沉甸甸的芦苇。
家里多了张嘴。压力骤增。
但也多了个可能的人手。祸福难料，但至少，眼下这条刚踩出来的、狭窄的求生路上，不再是她一个人了。
得再快些。芦花扫帚要抓紧做，新点子也得尽快试验。后山……看来明天就得去探一探了。
她抬头，看了看渐渐升到中天的日头，阳光刺眼，却驱不散心头那丝沉甸甸的紧迫感。
路还很长，而步子，必须迈得更快、更稳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