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的雾,很大。
黏在脸上,湿漉漉的。
寅时刚过,正阳门外以经聚集了不少早起的百姓。卖胡饼的、倒夜香的、赶早市的,凑在一块儿,哈着白气,等着城门大开。
没人知道今天有什么大事。
直到那沉闷的脚步声,从长街尽头传来。
咚、咚、咚。
不像军队的行进,倒像是重锤敲击地面的闷响。
雾气被搅动。
两列黑甲卫士,像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幽灵,撕开了晨雾。
人群里有了骚动。
这哪来的兵?看着怪渗人的。
你们看他们背上!
有人倒吸一口冷气。
不是行囊,不是盾牌。
那黑漆漆、长条状的东西,分明是棺材。
薄皮棺材。
八百人,八百口棺。
在这个讲究吉利的清晨,这画面比正阳门上的鬼脸铜钉还要晦气。
队伍最前方。
楚青鸾一身玄铁轻甲,没戴头盔,墨发高束。胯下的战马打了个响鼻,不安的刨动着蹄子。
她目视前方,脊背挺得像杆枪。
这……这不是长公主吗?
有人认出来了。
不是说去和亲吗?怎么穿成这样?
还有那些棺材……我的天,这是要送死还是送亲?
议论声像煮开的粥,咕嘟咕嘟往外冒。
就在这时。
人群里挤出一个尖嘴猴腮的男人。他穿着件半旧不新的短褐,眼神滴溜溜乱转,一看就是常年在街面上混的泼皮。
这是赵相特意安排的氛围组。
那泼皮清了清嗓子,扯着破锣嗓子喊开了:
哎哟!家人们,我看懂了!
这一嗓子,成功吸引了周围一圈吃瓜群众的目光。
这哪是去打仗啊!这分明是去讨好蛮王!
泼皮指着那黑压压的棺材阵,唾沫星子乱飞:
咱们这位公主殿下,玩得可花了!听说北边那位蛮王口味重,不喜欢娇滴滴的美人,就喜欢这种调调!带着棺材去和亲,这指不定是什么新奇的事呢!
人群哗然。
这种下三路的桃色流言,传播速度比瘟疫还快。
再加上楚青鸾那张冷艳至极的脸,和身后那阴森森的棺材,强烈的反差瞬间点燃了百姓们贫瘠的想象力。
尽然是这样?太丢人了!
皇家的脸都被她丢尽了!
俺们交税养着她,她就拿着棺材去卖弄风骚?
节奏瞬间被带飞。
泼皮见状,眼底闪过一丝得逞的精光。他又加了一把火:
什么长公主!我看就是个怕死的!带着棺材,那是随时准备躺进去装死呢!咱们的脸今天算是让她给丢到姥姥家了!
滚出去!
不知是谁喊了第一声。
滚出京城!
不要脸的骚货!
愤怒是会被传染的。
尤其当这愤怒披上了爱国和正义的外衣,暴行就变得理直气壮起来。
一颗烂了一半的白菜帮子,呼啸着从人群中飞出。
啪!
砸在一名背棺军的腿甲上,汁水四溅。
像是开了个头。
臭鸡蛋、烂菜叶、甚至还有昨夜没倒掉的泔水,雨点般向队伍砸来。
楚青鸾没动。
她骑在马上,任由一片烂菜叶挂在她的护肩上。那腐烂的汁液顺着玄铁甲滑落,留下一道恶心的黄痕。
她甚至没有眨眼。
只是那握着缰绳的手,指节微微泛白。
嘭!
一声闷响。
一块拳头大小的石头,精准地砸中了队伍侧翼的一名年轻士兵。
他叫石头。人如其名,又硬又臭。
额角瞬间崩开一道口子,鲜血顺着眉骨流下来,糊住了半只眼睛。
石头是个孤儿,在乱葬岗跟着楚青鸾长大的。他这辈子最敬重的就是主子,最恨的就是被人冤枉。
他猛地抹了一把脸上的血,双眼通红。
锵——
长刀出鞘半寸。
雪亮的刀光在雾气中一闪而逝,带着森然的杀气。
谁扔的?给老子站出来!
石头怒吼,脖子上的青筋像蚯蚓一样暴起。他想冲出去,砍翻那个还在叫嚣的泼皮,砍翻这些是非不分的蠢货。
人群吓了一跳,往后缩了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