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也只是缩了缩。
那泼皮见状,反倒跳得更高了:
看见没!看见没!这就是咱们的好军队!不敢打蛮子,对自己人拔刀倒是挺利索!这是实锤了啊!大家伙儿评评理,这是要造反啊!
打死他们!
滚!
更多的污秽物砸了过来。
石头的刀已经拔出来一半,手抖得厉害。那是极度的愤怒,也是极度的委屈。
他们是去送死的。
是为了保护身后这群人去送死的。
可这群人,在朝他们扔石头。
这就好比你为了救邻居家着火的房子,提着水桶冲进去,结果邻居站在门口骂你姿势难看,还往你身上泼大粪。
谁受得了?
归队。
一道声音,不大,冷得掉渣。
没有嘶吼,没有咆哮。
却像是一盆冰水,兜头浇灭了石头心头那把燎原的火。
楚青鸾勒转马头,侧过脸。
那双凤眸里没有温度,也没有情绪。
她看着石头,又扫了一眼蠢蠢欲动的其他士兵。
军刀是对准敌人的。
她顿了顿。
不是对准百姓的。
石头僵住。
他看着楚青鸾护肩上那片还在滴水的烂菜叶,看着主子那张哪怕沾了污秽也依旧高不可攀的脸。
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是!
一声带着哭腔的嘶吼。
石头重重地将刀插回鞘中。
咔哒。
这一声,比刚才的刀鸣还要刺耳。
他站回队列,挺直腰杆。任由额头的血流进嘴里,腥甜,苦涩。
楚青鸾转过身,没再多看一眼那些狂欢的人群。
辩解?
没必要。
在这个娱乐至死的年代,真相往往是最没人关心的东西。人们只相信他们愿意相信的,只传播最能刺激神经的。
既然选择了这条路,那就得受着。
出发。
她轻磕马腹。
背棺军再次动了。
没有口号,没有战歌。
只有沉重的脚步声,和棺材摩擦甲胄的闷响。
这支奇怪的队伍,顶着满天的烂菜叶和臭鸡蛋,顶着全城百姓的唾沫星子,像一条沉默的黑龙,缓缓游向正阳门外。
那泼皮还在跳脚骂着,但声音渐渐弱了下去。
因为他发现,这帮人太静了。
被骂成这样,被砸成这样,尽然没有一个人还嘴,没有一个人躲闪。
他们只是走着。
每一步都踩得很深,很稳。
那种扑面而来的压抑感,让围观的人群渐渐感到了一丝莫名的恐慌。手里的烂菜叶,突然就扔不出去了。
风起了。
吹散了晨雾,露出了城门外那条通往北境的官道。
路漫漫其修远兮。
那是死地。
队伍的末尾。
街角的一个破草席上,蜷缩着一个独臂老乞丐。
他头发花白,乱得像个鸟窝,面前摆着个缺了口的破碗。
刚才人群激动的时候,他一直没动,像个死人。
直到那一口口黑棺从他眼前经过。
老乞丐那双原本浑浊不堪、充满眼屎的眼睛,突然瞪圆了。
死死地盯着那棺材的形制。
这种窄而深、底部加固、侧面留有挂钩的棺材……
他太熟了。
三十年前,北境黑风口那一战。
那个男人,也是带着这样的一支队伍,背着这样的棺材,将十万蛮夷挡在了国门之外。
这……这是……
老乞丐那仅剩的一只手,猛地抓紧了身下的草席,干枯的手指因为用力过度而剧烈颤抖。
眼底浑浊散去,爆出一团精光。
像是蒙尘的宝剑,骤然出鞘。
那是久违的、属于老兵的魂。
他看着那个骑在马上、背影挺拔如松的红衣女子。
嘴唇哆嗦着,无声地吐出了两个字。
那是被遗忘了三十年的军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