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双一直古井无波的凤眸中,终于泛起了一丝波澜。
王大锤还没说完。
他猛地转过身,指向北方那条灰蒙蒙的官道。
“还有!你们稍微动动脑子想一想!”
“如果真是和亲,那就是嫁去蛮族王庭!那是西边!该走水路,坐大船,吹吹打打地去!”
“可现在呢?”
“那是北边!是拒北城!是死地!”
老人的声音嘶哑,带着泣血的控诉:
“长公主殿下带着这几百号人,背着棺材,走这条路,是为了什么?”
“是为了去送死!”
“是为了替你们这群忘恩负义、是非不分的混账东西,去守那道被人捅破了天的国门!”
轰。
这几句话,像是一道惊雷,狠狠地劈在所有人的天灵盖上。
之前的种种疑点,此刻全部串联了起来。
怪不得是黑甲。
怪不得是棺材。
怪不得没有仪仗队,只有满身的肃杀。
那个手里还捏着烂菜叶的大婶,手一抖,烂菜叶掉在地上。她的脸涨得通红,嘴唇哆嗦着:“这这是真的?”
那个刚才还要扔猪下水的屠夫,更是像被雷劈了一样。他看看地上的猪下水,再看看马背上那个虽然沾了污秽、却依旧脊背笔直的女子。
一股巨大的、难以言喻的羞愧感,瞬间淹没了他的理智。
“我真不是人”
屠夫狠狠抽了自己一个嘴巴。
那个被王大锤打了一巴掌的泼皮,此刻见势不妙,眼珠子一转,还想狡辩:“哎哟,谁知道是不是苦肉计?这年头……”
“苦你娘的腿!”
那屠夫一声暴喝,双眼赤红地冲了过去。
“这就是你说的卖弄风骚?这就是你说的不知廉耻?老子打死你个狗杂种!”
砰!
一记老拳,直接把泼皮打得鼻血长流。
这就像是一个信号。
压抑许久的百姓们,此刻终于找到了情绪的宣泄口。那是对自己愚蠢的愤怒,也是对英雄受辱的痛心。
“打死他!”
“就是这孙子刚才带头骂的!”
“这畜生也是奸细吧!”
无数只拳头、无数只脚落在那泼皮身上。刚才还不可一世的泼皮,瞬间就被愤怒的人潮淹没,连惨叫声都被打回了肚子里。
楚青鸾没有理会那边的骚乱。
她翻身下马,走到气喘吁吁的王大锤面前。
老兵看着面前这位年轻的长公主,突然有些局促。他想把破烂的衣服拢好,遮住那些丑陋的伤疤,却发现衣服早就被自己撕碎了。
“殿下……末将失仪……”
王大锤想要跪下行礼。
一只白皙修长的手,稳稳地托住了他的手臂。
“老兵不死。”
楚青鸾看着他,声音轻柔却坚定,“你是大夏的脊梁,不必跪我。”
周围的人群慢慢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看着这一幕。
看着那个一身红衣战甲的尊贵女子,扶着一个衣衫褴褛的老乞丐。
不知道是谁先哭出了声。
紧接着,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路。
一位满头白发的老妪,拄着拐杖,颤巍巍地从人群中挤了出来。
她推开想要搀扶她的儿孙,一步步走到楚青鸾面前。
老妪抬起枯树皮一样的手,想要去擦楚青鸾护肩上那块已经干涸的污渍,手伸到一半,又怕弄脏了贵人的衣服,悬在半空哆嗦着。
“公主……”
老妪浑浊的老眼里蓄满了泪水,声音哽咽:
“是我们瞎了眼……是我们错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