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子!”
“殿下!”
聚义厅那扇早已不翼而飞的大门外,两道身影裹挟着风雨闯了进来。
沈辞手中的长枪还在滴血,显然是一路杀上来的。阿蛮更是夸张,肩膀上扛着那把门板宽的重剑,像头护崽的母狮子,眼珠子瞪得溜圆,杀气腾腾地扫视全场。
只要那个坐在虎皮椅上的红衣身影少了一根头发,她能把这屋顶给掀了。
但下一秒,两人都愣住了。
厅内并没有想象中的血战。
只有满地的碎瓷片,空气中浓烈的酒香,以及那个跪在碎瓷片中、满身狼狈的彪形大汉。
那是黑风寨大当家?
周围几百名原本凶神恶煞的土匪,此刻像是被拔了牙的老虎,一个个耷拉着脑袋,手里的兵器都扔到了脚后跟。
“来了?”
楚青鸾坐在高位,手里把玩着那一枚从王彪处搜来的行军令,神色慵懒。
“既然来了,就做个见证。”
她将行军令随手抛在雷万钧面前,发出一声脆响。
“雷万钧。”
楚青鸾身子微微前倾,目光如炬:“你说你不做朝廷的狗。那你告诉本宫,当年你身为从五品的游击将军,镇守雁荡关,为何要自毁前程,落草为寇?”
雷万钧跪在地上,盯着那块令牌。
那是一块普通的铜牌,却像是烙铁一样烫痛了他的眼。
“前程?”
雷万钧惨笑一声,声音嘶哑得像是砂纸磨过,“殿下,您是金枝玉叶,哪知道我们这些丘八的苦。”
他猛地扯开胸口的衣襟。
并没有常见的刀疤,而是一个个青黑色的凹坑。那是被冻疮烂掉后长出的死肉。
“十年前,大雪封山。雁荡关断粮整整三个月。”
“我派了十八批信使去兵部求援。结果呢?”雷万钧眼眶通红,双手死死抓着大腿上的肉,“兵部侍郎说,今年的‘冰敬’和‘碳敬’没送到赵相府上,所以粮草发不出来。”
“冰敬?”楚青鸾眼神骤冷。
“是啊,就为了那一万两银子的孝敬钱。”
雷万钧抬起头,两行浊泪顺着满是胡茬的脸颊流下:
“我那三百个兄弟,把战马杀了吃,把皮甲煮了吃,最后吃树皮,吃观音土。”
“等到春暖花开,雪化了。活下来的,不到三十人。”
“剩下的,都撑死在了那一堆观音土上。”
聚义厅内,一片死寂。
沈辞握着长枪的手在发抖。同为边军,这种切肤之痛,他太懂了。
“我反了。”
雷万钧咬牙切齿,眼底是刻骨的恨意,“我杀了那个来催债的监军,带着剩下的兄弟上了这黑风山。与其给那群贪官当狗,不如自己活出个人样!”
“殿下,您说得对。我是抢了些客商,但我雷万钧敢指天发誓,这十年,没动过穷苦百姓一针一线!”
“若是殿下觉得我有罪,这颗脑袋您拿去。”
他梗着脖子,闭上眼,“但这口气,我咽不下。”
啪。
一本沾着血迹的册子,扔在了他的膝盖上。
“看看。”
楚青鸾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雷万钧睁眼,有些茫然地拿起那本册子。翻开第一页,他的瞳孔就猛地收缩。
《百官私账》。
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的,全是赵辅及其党羽贪污受贿、卖官鬻爵的铁证。在兵部那一栏,赫然写着当年克扣雁荡关粮草的去向——变卖给蛮族,获利三万两。
雷万钧的手在剧烈颤抖,那张薄薄的纸,重若千钧。
“这就是你要的真相。”
楚青鸾站起身,一步步走下台阶。红色的裙摆拖曳在地上,如同一团燃烧的复仇之火。
“害死你兄弟的,是赵辅。让北境生灵涂炭的,也是赵辅。”
“他是你的仇人,也是本宫的死敌。”
她走到雷万钧面前,俯下身,直视着那双满是血丝的虎目:
“雷万钧,你还要在这山沟里躲到什么时候?”
“你恨贪官,那就拿起刀去杀贪官。你心疼百姓,那就去北境杀蛮子,护住更多的人。”
“在这当一辈子过街老鼠,除了发烂发臭,你能报得了这血海深仇吗?”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记重锤,狠狠砸碎了雷万钧心中那层名为“逃避”的外壳。
“我……”
雷万钧嘴唇哆嗦着,看着手中的账册,又看着眼前这个目光坚定的女子。
“阿蛮。”
楚青鸾一伸手。
阿蛮立刻从背后的包袱里掏出一面崭新的战旗。旗面是玄黑色,上面用金线绣着一个苍劲有力的“楚”字。
楚青鸾抓住旗杆,用力一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