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李建国从梦里惊醒。
梦里他又在唱戏。
不是平时哼两句的那种,是正儿八经地站在台上,水袖翻飞,台下黑压压的全是人。唱的是一出《牡丹亭》,他扮杜丽娘,声音又细又亮,像十七八岁的姑娘。可他是男的,五十二岁,干了三十年的建筑工,嗓子早就让烟和灰糟蹋得跟破风箱似的。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
这词在他脑子里转,转得他心慌。他坐起来,摸黑点了根烟。工棚里其他几个工友睡得正熟,鼾声此起彼伏。
窗外是工地。他们拆到一半的“永乐戏院”在月光下像个巨大的骨架——屋顶已经掀了,只剩几根横梁支棱着,墙壁拆得七七八八,露出里面的木结构。风一吹,那些残存的窗框就吱呀呀地响。
李建国吸了口烟,看着戏院的方向。
最近这一个星期,工地上怪事不断。
先是王老三说他半夜上厕所,看见戏院二楼的窗边站着个人,穿着戏服,水袖长长的。王老三胆子大,拿手电照过去,人影就不见了。大家都笑他眼花。
后来是小张。那孩子二十出头,有天早上起来,嗓子哑得说不出话,脖子上有一圈淡淡的红印,像被什么东西勒过。去医院查,什么毛病没有。歇了两天,好了,但再也不肯值夜班。
李建国自己呢,是从三天前开始做梦的。
第一天梦见自己站在戏台边,看别人唱。第二天就上了台,唱的是《游园惊梦》。今天更离谱,他居然记得全本的词,醒来了还能哼出调。
“啪嗒。”
很轻的一声,从戏院那边传过来。
李建国竖起耳朵。又一声,啪嗒,啪嗒,像木屐踩在青石板上的声音。
他掐灭烟,披上外套,拿了手电,轻手轻脚地出了工棚。
工地的探照灯早就关了,只有月光。戏院的轮廓在夜色里黑黢黢的,那些没拆完的雕花窗棂像骷髅的眼眶。
啪嗒,啪嗒。
声音是从戏院里面传来的。
李建国走到戏院门口——其实已经没有门了,门板早就拆下来堆在一边。里面黑洞洞的,灰尘味混着木头腐烂的霉味扑面而来。
他打开手电,光柱扫进去。
戏院里乱七八糟,脚手架、废木料、水泥袋,还有拆下来的桌椅堆得满地都是。最里面那个戏台倒是还完整——工头老刘说这戏台是文物,要留着,等拆迁完了移交给博物馆。
啪嗒。
声音是从戏台上传来的。
李建国的手电光往上一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