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宝贝启鑫：
祝我的宝贝看见这封信的时候健健康康。
写下这封信时，窗外的梧桐叶刚落了第一片，就像妈妈第一次牵你的小手，掌心的温度，到现在都记得清清楚楚。
那年你刚满十岁，攥着我的衣角，踮着脚往医院办公楼里望，眼睛亮得像星星。你说：“妈妈加油，面试一定能过！”妈妈笑着揉了揉你的头发，可你不知道，妈妈攥在手里的，根本不是什么简历表格，是一张薄薄的病历单，和一张沉甸甸的缴费单。
那天的风好冷啊，吹得妈妈骨头缝都疼。医生说，这病太罕见了，耗钱，也耗人，能不能熬过去，谁都说不准。妈妈站在走廊尽头，看着楼下你蹦蹦跳跳的样子，突然就不敢哭了。我的启鑫才十岁，他不能没有妈妈，可妈妈也不能让他跟着我，守着一间冷冰冰的病房，看我一天天垮下去。
所以妈妈骗了你。
妈妈摸着你的头说：“启鑫真棒，是妈妈的小福星。妈妈要去上班啦，妈妈的工作很忙，不要打电话来，你要乖乖的，等妈妈回来。”你用力点了点头，说：“我会听话的，妈妈要好好工作！”
你不知道，你转身跑开后，妈妈就倒在了走廊的长椅上。同事把我送进病房时，我还攥着那张缴费单，上面的数字，刺得我眼睛生疼。我让他们别告诉你，别告诉你妈妈不是去工作，是去跟老天爷抢命；别告诉你妈妈不是不想回家，是怕回来时，已经没力气再抱你。
妈妈躺在病床上，最常做的事，就是看你小时候的照片。看你第一次学会骑车摔得鼻青脸肿，却笑着说“不疼”；看你戴上红领巾，敬着礼的样子。妈妈多想陪你长大，陪你过每一个生日，陪你去看你念叨了好久的大海。可妈妈太没用了，连一句“我想你”，都不敢说出口。
后来啊，妈妈的身体越来越差，连说话都费劲了。我让李医生把这封信收好，我想，总有一天，我的启鑫会长大，会来到这家医院，会知道所有的真相。
宝贝启鑫，原谅妈妈骗了你这么久。原谅妈妈长年不回家，不是因为工作忙，不是因为不爱你，是因为妈妈想多活一天，就多一天盼头，盼着能再见你一面，盼着能再听你喊一声“妈妈”。
妈妈要走啦，要去一个没有病痛的地方。你要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好好长大。以后没有妈妈在身边，你要更勇敢，更坚强。
记住，妈妈从来没有离开过你。妈妈会变成窗外的萤火虫，在你窗外飞来飞去，用尾部的灯让你看清前方的道路。也会变成天上的星星，一闪一闪的。在你每次想起妈妈时，心里那一点点温暖的地方。
我的宝贝启鑫，要好好的。
永远爱你的妈妈
夏莲
绝笔
张启鑫攥着信纸，抬头往窗外看去。萤火虫还在窗外亮着，忽明忽暗的光映亮他泛红的眼眶，那点强撑的劲儿突然就泄了。眼泪没出声，只是顺着脸颊往下淌，一滴一滴砸在信纸上，晕开了“夏莲”两个字。
就在这时，病房门被轻轻推开，之前那位护士走了进来，手里捏着一张卡片，语气带着歉意：“不好意思啊，这是从你口袋里掉落的身份证，我来归还。”
医生接过身份证，低头扫了一眼，目光落在地址栏的瞬间，浑身的血液像是突然冻住了——土树村七组。
他惊得脱口而出半句，又猛地刹住，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错愕：“这不是你爸……”
后半句话卡在喉咙里，没再说下去。
张启鑫像是捕捉到了关键词，眼神骤然绷紧，直勾勾盯着医生，一遍又一遍追问：“我爸怎么了？你刚才想说什么？”
可无论他怎么问，医生都只是避开话题，要么岔开去说别的，要么干脆沉默着摇头，不肯再多说一个字。
僵持了半晌，医生才轻咳一声，把话题拉回正轨，指了指那张过期的身份证：“你的身份证都过期这么久了，怎么不去重办？”
张启鑫脸上闪过一丝不耐烦，语气带着点自嘲：“你以为我不想办吗？未成年人办身份证要监护人陪同，我上哪儿找监护人去？索性就懒得办了。之前读书的时候还没过期，勉强能用，现在……”
他话说得干脆，像是早就料到医生会这么问，索性一次性把难处都说透了。
就当他要追问父亲的下落时，那个医生却突然起身，脚步匆匆地往病房外走，竟是借着别的由头，偷偷避开了这个话题。
病房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张启鑫的呼吸声，和窗外萤火虫忽明忽暗的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