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发生得太快。
赵高扑到榻边,颤抖着手,小心翼翼地去探始皇的鼻息。片刻,他身体剧烈一震,随即猛地后退半步,发出了一声撕心裂肺、足以穿透殿门的嚎哭。
“陛下——!陛下……驾崩了!!!”
这哭声凄厉绝望,瞬间引爆了殿内死寂的空气。
“父皇!”
一直惴惴不安守在稍远处的公子胡亥,仿佛被这声嚎哭惊得三魂丢了七魄,连滚带爬地扑到龙榻前。
他看到始皇嘴角残留的血迹,看到那双失去所有神采、却似乎隐约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悲凉与不甘的眼睛,以及那彻底静止不动的身躯,巨大的恐惧和某种扭曲的、混杂着野心的情绪冲击着他。
他“哇”地一声哭了出来,眼泪鼻涕横流,也不知是真有几分父子悲恸,还是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变吓破了胆,或是兼而有之。
紧随胡亥之后,同样在殿内、面色凝重如铁的丞相李斯,脚步有些踉跄地走近。
他站在榻前数尺外,愣愣地看着已然气绝的始皇,那张向来精明镇定、善于掩饰情绪的脸上,此刻是一片空白的震惊和无法置信,随即又化为一种极其复杂的晦暗。
他嘴唇微微颤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又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是死死盯着始皇的面容,仿佛要从中辨认出最后一丝生机,或是一点遗命的痕迹。
那面容上残留的,除了死寂,似乎还有一丝难以察觉的、凝固的悲戚。李斯的心境此刻如同被投入巨石的深潭,波澜汹涌,却难辨其底是忠诚的哀恸,还是对自身前途未卜的深切恐惧与算计。
而伏地痛哭的赵高,在宽大袖袍和低垂头颅的遮掩下,内心却是一片近乎狂喜的翻腾与彻底释放的兴奋!成了!终于成了!
压在心头多年,那座名为“嬴政”的、威严无边、令人窒息的大山,终于在他精心策划、耐心等待之下,于此刻彻底崩塌、移除!
没有人知道,他赵高,这个对始皇看似忠心耿耿、体贴入微的近侍宦官,内心深处埋藏着怎样的血海深仇与熊熊烈焰。
他本是赵国宗室远支,秦赵世仇,长平之战后,仇恨更是深入骨髓。秦灭赵时,他家族因抵抗而遭屠戮,年幼的他侥幸未死,却被掳入秦宫,遭受腐刑,成为最卑微的宫奴。家破人亡,身遭残缺,国仇家恨如同毒蛇,日夜啃噬着他的心。
他忍下了常人无法忍受的屈辱,凭借过人的机敏、察言观色的本领和一股狠劲,一步步从最底层爬到了如今中车府令、掌管符玺车驾、成为始皇最信任的近臣之一的位置。
他等的就是这一天!
近年来,始皇身体每况愈下,却又更加执着于寻仙问药,屡次东巡。赵高知道,机会来了。
他利用掌管饮食医药的部分便利,结合始皇本身的身体损耗和丹药积毒,极其隐秘地、缓慢地加重了某些药物的分量,使其脏腑衰败加速,却又不易被察觉异样。
此次沙丘之行,始皇病重,他更是加紧了动作,并在最后时刻,抛出精心准备的“仙药是假”的致命一击,彻底击垮了始皇最后的心神。
现在,这个他恨之入骨又恐惧至极的皇帝,终于死了!死在了他的算计之下!
狂喜之后,更加庞大而危险的计划瞬间充斥他的脑海。始皇帝猝然驾崩于巡游途中,随行的仅有少子胡亥、丞相李斯和他这个中车府令,以及少数侍卫、宦者。远在咸阳的群臣不知,镇守北疆的长公子扶苏不知,监军上郡的蒙恬也不知!
天赐良机!
遗诏!必须拿到遗诏!然后……篡改它!让昏庸懦弱、易于控制的胡亥继位,这样,他赵高才能通过掌控胡亥,进而掌控整个大秦朝野,将这份庞大的帝国基业,慢慢拖入他复仇的深渊,或者至少,将他曾经遭受的屈辱和痛苦,百倍奉还!
就在赵高内心疯狂盘算,胡亥哀哭,李斯僵立,寝殿内被一种诡异而压抑的死亡气息笼罩之时——
沙丘行宫之外,夜色如墨。临时搭建的行宫辕门前,火把在夜风中明灭不定,映照着守门卫士肃然警惕的面孔。
一匹通体赤红、唯有四蹄仿佛缠绕着淡淡火光的骏马,如同暗夜中的一道流火,悄无声息地停在了辕门百步之外。马背上,一身便于行动的深色戎装,外罩寻常皮甲,风尘仆仆却难掩其挺拔身姿与锐利眼神的,正是日夜兼程、终于在最后时限前赶到的嬴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