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见对方虽衣着不算特别华贵,但用料讲究,裁剪合体,气度沉稳,面容虽有些疲惫却自有一股威严,身后跟着的三个年轻人也都仪表不凡,尤其是那银甲小将,英气逼人。
她心中暗自揣测,这恐怕是城里来的贵人或过路的官员。
妇人脸上露出朴实的笑容,回道。
“先生问里正啊?巧了,俺家那口子就是这村的里正。他一大早就去县里送徭役名册了,估摸着晌午前能回来。先生找他有事?若不嫌弃,可以先到俺家院里坐坐,喝碗水歇歇脚。”
她言语直爽,态度热情,并没有因为始皇等人气度不凡而显得过分惶恐或卑躬屈膝,只是依着乡间待客的礼节。
嬴昊在一旁看着,心中略觉意外。
他印象中的始皇,是威严深重、令行禁止、甚至有些严苛的帝王,没想到面对一个乡野妇人,竟能如此平和主动地询问,态度也算得上客气。
始皇闻言,脸上也露出一丝笑意,对着妇人微微拱手。
“如此,便叨扰大嫂了。”
“哎呀,先生客气啥,快请进,快请进!”
妇人连忙侧身引路,将四人带进了旁边一个用篱笆围起的小院。
院子确实简陋,地面是夯实的泥土,靠墙堆着些柴禾农具,角落里养着几只鸡。正屋是三间低矮的土坯房,门窗简陋。妇人搬来几个粗糙的树墩充当坐具,请四人坐下,又麻利地进屋,片刻后端出一个黑陶壶和几个陶碗。
“山野地方,没啥好招待的,这是今春新采的山茶叶子胡乱煮的,几位先生别嫌弃,润润喉。”
妇人一边说着,一边给始皇和章邯的碗里倒上深褐色的茶汤。轮到嬴昊和赵云时,两人都表示自己不渴,妇人也不勉强。
始皇端起陶碗,吹了吹热气,便饮了一口。章邯见状,也只好跟着喝了一口。
嬴昊瞥了一眼那茶汤,色泽浑浊,显然与后世清亮的茶水相去甚远。
他虽未喝,也能想象味道定然苦涩粗糙,绝无香醇可言。果然,他看到章邯喝下后,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但很快恢复如常。
始皇却面色不变,仿佛喝的是什么琼浆玉液,还点了点头,对妇人道。
“有劳大嫂。”
“先生喜欢就好!”
妇人很高兴,又转身进屋,不一会儿拿出一个簸箕,里面放着几个黑乎乎的、看起来颇为坚硬的饼子。
“这是俺用黑面掺了些山柿子做的饼子,几位先生走了远路,垫垫肚子吧。”
那饼子卖相实在不佳,黑乎乎,硬邦邦,表面还有没揉匀的面疙瘩。
始皇却毫不犹豫地伸手拿起一个,掰下一块,放入口中,慢慢咀嚼起来,边吃边点头。
“嗯,有山柿子的清甜,不错。”
嬴昊也拿了一个,小心地咬了一口。顿时,一股粗糙的面渣感和混合着柿子未熟透的酸涩味道充满了口腔,难以下咽。
他强忍着没有吐出来,悄悄瞥了一眼始皇,只见这位皇帝陛下正神色自若地、一口一口地吃着那黑面饼,仿佛在品尝珍馐美味。嬴昊立刻明白了,始皇并非真的觉得这饼子好吃,他是不想拂了这位热情朴实的农妇的好意,不愿让对方感到难堪或失落。
这份体谅底层百姓心情的细腻,再次让嬴昊对这位千古一帝有了新的认识。
章邯见陛下都吃了,也只好硬着头皮,小口小口地啃着那硬饼。
很快,一个饼子下肚,始皇用餐完毕,用袖子擦了擦手,对妇人客气地说道。
“方才腹中饥饿,让大嫂见笑了。这饼子,很顶饿。”
妇人连连摆手,爽朗笑道。
“先生不嫌弃俺这粗陋吃食就好!说起来,还是托了始皇皇帝的福哩!要搁在十年前,咱们这种地方,连菜糊糊都难得喝上一口稠的,哪敢想还能有茶喝、有掺了果子的面饼子吃?
那时候今天不是楚军来抢粮,明天就是魏兵来拉夫,田没人种,娃不敢养,指不定哪天就饿死或者死在逃难路上了。现在好了,天下太平了,虽说日子还是紧巴巴,税啊役啊也重,但至少不用提心吊胆。
能守着自家几亩薄田,好歹饿不死了。就这,还有人整天嚷嚷什么‘暴君’‘暴君’的,要俺说,那是他们没挨过饿!没见识过真乱起来是啥样!”
妇人这番话,说得朴实直白,却发自肺腑。
她未必懂得什么大一统的深远意义,什么郡县制的优劣,她只知道,自从“始皇皇帝”统一了天下,她家再也不用担心被不知哪国来的军队劫掠,能够相对安稳地种地过日子了。